Unreal City,
Under the brown fog of a winter dawn,
A crowd flowed over London Bridge, so many,
I had not thought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

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叶修生贺】地平线

先发一篇旧文作为生贺~




在离开家这么多年之后,叶修有时候会想不起来B市的样子。

虽然从时间上来讲,这还是他住过最久的城市,但是一个城市和一个人的关系永远是不确定的:人会成长,而城市会变化形貌。在那些变革最为剧烈的时代里,只要几年天际线的模样就会彻底改变,那些曾经熟悉的街道也将改变模样,甚至我们的记忆也会欺骗我们,日日看熟的风景也会因凝神注视而催生某种不自觉的疑惑:这栋楼是如此形貌吗?这棵树原来已经如此高大了吗?

即使在常规赛的赛程中叶修亦许多次来到B市,他有时候并不能将这个陌生的城市和记忆中的城市拼合在一起。他印象中的B市总是处在车水马龙的嘈杂中,阳光从道边槐树的枝叶间明亮地投下来,他和同学一起骑车出去,车轮在平整的柏油路上划出摇晃的轨迹。又或者B市是大院里老旧的住宅楼,朴素敦实的红砖青砖,夹道两排高大的白杨树在春天会落下一地棕色的穗状花序,院中浅浅的水池夏日会放进红色金鱼,冬天则抽干了水供大院里一众小孩在其中跑来跑去,胆子大的可以沿着假山一路攀上去,去看看那最高处的丹顶鹤雕塑眼睛是不是两颗玻璃珠子。再后来,B市则成了商务旅馆和满座的赛场,荣耀两字跃上屏幕的一刻靠进转椅的触感,一道久违的家乡菜……他对于这里生疏到了如此的程度,以至于苏沐橙问起他B市有什么可以游览的时候,他也说不出更多的什么,就仿佛这里不是他的家乡一般。

在许多年月之后,那巨大的城市最终向内坍缩成一条每日奔波的线路,连接着家和日日前往的所在,那致密的质量足以将所有零碎的记忆都吸附其中,因而当叶修重新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如同跨过了这许多年的分离和隔阂:时间在这里仿佛从未移动过,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另一个叶修,一个年少的、对未来抱着尚无特定所指的雄心壮志的叶修,因生长期而显得高而瘦,单肩挎着书包,走进夕阳拖长的影子中去。他忽然想象着,如果他能将十五岁的自己叫住的话,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可以说的东西似乎太多了。

现在他无暇继续想下去了。转过熟悉的街角,他走进看起来似乎老旧了些的单元门,踏上楼梯,敲响那道门扉。


“我回来了。”




叶秋是接到家里的电话之后推掉了本来的约会而赶回父母家里去。走上楼梯的时候他就闻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每次他周末回家叶妈妈都要做这个菜,更别提某人回来了。他加快脚步推开门,并不意外客厅里空无一人,于是他将公文包放在衣架上,推门走进厨房里。

叶妈妈果然正站在料理台前切着蔬菜,听见他脚步声回过头来:“回来啦?”

“嗯。叶修他……?”

“突然回来了,之前也不知道要打个电话,要是我和你爸爸出门散步,他还不得在门口蹲着等?”

“他哪次不是这样。”

叶秋抱怨了句。之前家里还没换锁的时候,他哥哥倒是能进来,不过是寻了个机会偷偷将身份证换走了,也不知道说他胆大还是说他怂好。后来大院里统一换新防盗门,叶妈妈一直不乐意,因为换了门之后叶修手里的钥匙就没用了。但是父亲素来不肯放下面子,最终谁也没能去房管科那边说一声“不换”。拖来拖去将家里没人、临时出门、回了老家的借口都用过一遍,叶家最后还是换了新的防盗门。

那之后叶修也回来过一次。但是和父亲闹得不欢而散之后,他没来得及拿上钥匙就坐车回了H市,于是到现在为止,叶修手里还是没有家门钥匙。

“这孩子……”叶妈妈叹了口气,“也就是他运气好碰上今天我俩在家。”

“哥一向运气挺好的。”叶秋说。

“运气太好也是问题。他要是混得差一点,说不定早就回来了。”叶妈妈一边说一边将切好的土豆下到锅里。

叶秋觉得这也很难说。如果说父亲的倔脾气他学了一半,那么叶修就学了十成十,哪怕面上一点看不出来。那年春节他去H市网吧找叶修,也睡过兴欣网吧的杂物间,就算在那样的地方混着叶修也一点没松口说要回家。他叹了口气,问:“爸说什么了吗?”

“他自个儿躲书房去了。”

“没吵起来?”

“你去问问你哥。”叶妈妈淡定地抬头看他一眼,“他自己说的,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叶秋睁大了眼睛。

“不是他上次回来自己说的吗?三十岁就回家。前两天他们打决赛赢了,你爸还说你哥这次玩野了心,肯定把这事忘了。结果你哥还真记得这件事。”

“……笨蛋老哥。”叶秋一时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了,“我去看看他。”



叶秋进来之前叶修正在翻着一个旧笔记本。他们兄弟俩小时候睡一个屋子上下铺架子床;后来他离了家,叶秋一个人住在这屋,将架子床换了单人床;再后来叶秋上大学工作了搬到外面住,这间屋现在倒是只归他一个人了。这么多年,屋里许多东西变了,却也有许多东西没有变,比如桌上绿色玻璃灯罩的老台灯,走起来咔哒作响吵得要命的闹钟,顶上铺着白色台布绣着十字花的五斗橱。

叶修转了一圈,在书桌前拉开转椅坐下,意识到当年合适的桌椅现在显得有点儿狭窄了。他在桌面上找了一下,果然在角落里找见“笨蛋哥哥”四个字——小时候叶秋和他吵架,特地用刻刀刻上又用圆珠笔描进去,于是到了现在还留着残痕。

“谁是笨蛋啊。”

叶修嘀咕了句,顺手拉开书桌抽屉,里面堆着杂七杂八什物,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钥匙、用到一半的橡皮、不知道能不能用的耳机、泛黄的名片,大约都是叶秋的。他又拉开一个抽屉,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旧笔记本,其中一个眼熟,打开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字迹——还是他离家之前做的笔记。那时候他关注的一个游戏在国内尚没有成形的职业联赛,所有视频都是蹲网吧上外国战网看下来的,每次看完还要认认真真写下心得,还画出了相应的对阵图。

他一页一页翻着自己的笔记——那显然也是没有记完的。在最后写着字的一页上有一行草草的字:

“要成为职业选手”

下面是几条纠结的线条,一个大大的问号。叶修看着这一页,就好像看到了当时的自己正躲在架子床的上铺,钻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用力地写下这几个字。

那时候他当然不会想到他会遇到一个名为荣耀的游戏,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将全部的精力和热情都投注于这一游戏中,以至于荣耀已经和他的生命密不可分,以至于他习惯于“职业选手”的身份已经甚于叶修这个身份。

现在他已经比他写下的这行字走得更远了。但是在看到这一页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某一部分的自己或许仍然留在这间屋子里,等待着有谁进来发现这行字,对他说些什么。

那会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叶秋推门进来了。叶修顺手合上笔记本,坐在转椅上转了半个圈:“回来了?”

“这话该我说吧?”叶秋忍不住道,又上下打量了一遍很久不见的双胞胎哥哥,“你们兴欣不是刚赢了决赛没两天吗?你现在就跑回来真的没事吗?不是据说累得连赛后发布会都没去,没想到看你样子倒还蛮精神的。”

“确实是睡了整整一天啊,我可没撒谎。”叶修笑了笑,“不过你倒是很清楚啊。”

叶秋脸红了点:“联赛我也要看啊,妈那边每次都是我给讲解,你别小看我啊。”

“哦。”

“快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还有,你这次真的不准备再走了?”

“啊,大概今天兴欣就会开记者招待会吧。”叶修说,“我决定退役了。”

“退役”两个字太过突兀,好像一时还无法让叶秋明白过来其中含义一样,片刻之后他才禁不住大声叫了起来:“退役?”

“别大惊小怪的,不是都三十岁了吗?退役也是正常的。”

叶秋怔怔地盯着自家兄长。如果这话早一点说出,他说不定还会相信,但是无论是谁看到了叶修在决赛上那样近乎巅峰的表现,都不会被所谓的“年龄大状态下滑”这类借口欺瞒。如果能有那样的手速和那样的反应能力,何止再打一两年,就算再打个五六年都未尝不可能。

“说什么年纪,你队里的魏琛……还有那个韩文清,不都比你打的时间长?而且你的状态……”叶秋说到这儿,忽然反应过来,“所以真是因为那个三十岁要回来的约定?”

“说了的话总不能不算数吧。”叶修坦然道。

叶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心情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是家里最了解叶修在荣耀中所取得的成绩和可能达到高度的那个人,他自然意识到叶修此时退役是多么可惜的事情;但另一方面,比起荣耀圈子里的人,他是唯一知道妈妈每天打扫这间屋子时候的心情、知道老爹头上日益增多的白发、知道自家团聚的时候永远多出来的那个无法被言说却无人遗忘的空缺的那个人。在他们的家中,叶修已经缺席太久了,他回来得不是太早,而是太晚了。

这两种矛盾的心情混杂在他的心里,于情于理,他都说不出什么来。

显然叶修是没体会到自家兄弟如此纠结复杂的情绪的。他嘿嘿笑了笑,站了起来:“还不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谁要抱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哟,这么大义凛然啊……”叶修开玩笑地道,顺手拉开抽屉将笔记本放了回去。他刚刚合上抽屉,下一刻就被人紧紧抱住了。

“笨蛋老哥。”叶修咬牙切齿地道,“说了不走你可就别想再跑了。还有,我结婚的时候别忘了包个大红包。”

“……等等,你是不是刚才宣布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都是某人不回家,才活该不知道这种新闻。”又用力地拥抱了一下自家乱来的老哥,叶秋这才放了手,“虽然够晚的,但回来就好。”

“虽然是这么说,但你是没看见老头今天那个脸……”

叶修说着还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叶秋想想也有点头皮发炸。他家老头在军队里训人惯了,在家里照例说一不二,小时候围着院子罚跑圈这种事情都是家常便饭,就算现在人年纪大了,一旦板起脸的时候叶秋还是怂得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也想不出到底应该怎么办,反而是叶妈妈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

“吃饭了。”



所幸,那天的饭桌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严峻的情况。叶家老爹最终姗姗来迟,坐在桌上的时候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说,默默吃完了。

感觉到难以言喻的低气压,吃过饭叶秋问叶修要不要去他那里住——言下之意,就是要不要避避风头。这时候叶老爹哼了一声:

“好容易回家了,还想着成天往外跑。”

叶秋当即噤声,对着老妈使个眼神,拎起车钥匙跑了。叶修顿时有种暴风雨来临前夕的预感,但到了最后,叶老爹也不过是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就自己回屋了。

“今天就早点睡吧。”

叶妈妈不由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是担心丈夫和大儿子再吵上一架的——这倒不是说她不肯居中调停,而是两个人过分相似的倔强性格往往令他们的争吵之间容不下第三人的和缓,而话一旦说出口谁也不肯回头。

叶修点了点头,多少也松了口气。


第二天叶妈妈等叶修起来就直接带儿子出门买衣服去了。

“你一个大男人,完全一点穿衣服的品位都没有。万年一身队服就算了,偏偏穿不出个精神劲儿。你怎么不跟其他队学学,我看那好几个小年轻穿队服也穿得很好看的嘛。”

叶妈妈对大儿子的穿衣品味着实恨铁不成钢。叶秋这边经由她一手教育,不管什么场合多少穿衣品味是实打实的好。结果老大这边一个没看好,还穿校服的时代就离家出走了,之后显然是也没考虑过什么叫门面,第十赛季的新闻发布会简直看得叶妈妈捶胸顿足,恨不得冲到H市帮儿子好好挑一挑衣服。

叶修倒是没想到老妈不仅看荣耀联赛还知道认小鲜肉了,不无惊讶地道:“妈您还挺门清的啊。”

“还不是你一直不回来,都不知道打个电话,我想看自家儿子一眼都只能看电视。”

叶修没法辩解,只能干笑两声乖乖被老妈支来使去,当了一整天的衣服架子,试衣服试到两眼发花。最后大包小包地坐上回程的出租车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一天所经历的严苛考验绝不亚于一场淘汰赛。

等到出租车起步了之后,叶妈妈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塞到叶修手里。

“拿着。”

叶修低头一看,是枚银光闪闪的钥匙。

“上次来就想给你把家里的钥匙,结果你走得太快,和老头子吵完了掉头就走……你们爷俩啊,气性真是一样一样的。”

叶修默默地将钥匙收进兜里:“您还说这些……我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是回来了,我就担心是你是赌一口气回来,待不了两天又要走。”

“这次是认真的。”叶修正想解释,叶妈妈就转过头来看了自家大儿子一眼:“叶秋告诉我了,他说兴欣那边开了记者招待会,说你已经正式宣布退役了。”

“嗯。”

“真不打算继续打游戏了?”

“总觉得到了这年纪,也应该为之前做错的事情付出点努力了。”

叶妈妈沉默片刻,又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自己宣布?”

叶修揉了一把脸:“我不是特别习惯露脸……”

“是怕待长了,一动摇就没法回来了?”

“诶,您怎么这么说——”叶修想反驳,但在对上老妈了然的视线之后也只能露出一个苦笑。

叶妈妈伸手拉住儿子的手,拍了拍:

“我跟你说啊,这一年你爸每次说着不肯看不肯看,自己一个人躲在书房还是偷偷把你的比赛都看了。兴欣和轮回决赛那天,我跟叶秋还有他女朋友都在厅里看比赛,你爸本来关在书房里,还不是一会儿就找个借口出来一趟。”

“……他看得懂?”

“他哪儿看得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东西,我和你爸都老了,看得眼花缭乱怎么也搞不明白。就能看懂你是不是赢了。”

叶修没有说话。他想起在他拿到三连冠创立了嘉世王朝之时,曾经满怀着信心和骄傲回到家中,他以为握在手中的这一切多少能证明自己已经在选择的道路上走出了个样子,但老头子一贯的固执似乎毫无改变:不就是打个游戏吗?说得再厉害,冠军也好荣耀也好,也就是你们一群小年轻小打小闹,你们能对社会对人民做什么贡献?

这是没法辩解的。他所执着的一切没办法和他父亲头脑里过分传统的认定放在同一架价值观的天平上去称量,甚至没法放在同样的语汇下阐释。叶修那一刻忽然就决定放弃了,他觉得无论再说什么,无论拿多少冠军,无论创下什么样的成绩,这一切都永远没办法被男人承认,没办法进入男人的考量范围,没办法让他明白自己所执着的东西同样具有意义。

我不会放弃荣耀的。

他丢下这句话,毫无转圜,也不准备辩解,就这样离开了家。

因此他家顽固的老头子竟然会去看他的比赛这个事实,几乎令人难以相信。

而叶妈妈仍然说了下去:“那时候你忽然从前一个俱乐部走了,他知道这件事情,和我讲,是不是你要回北京了。我说就老大那个性子,八成不会回来。他说不回来还折腾什么呢,这次回来就让他踏踏实实找工作。我没跟他顶嘴,就想老大肯定得让你吃一惊。果然,后来你没回来。再后来,我们就开始看兴欣战队的比赛了。”

“……觉得怎么样?”叶修问。

叶妈妈笑得眉眼弯弯,又在他手上拍了拍:

“不愧是咱老叶家的人。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似乎在大院里长大的小孩都会因家长的严厉而有种后天养成的逆反倾向,就像你越想将树苗压向你想要它成长的方向就会得到越大的反作用力回馈一样。叶修那一代的孩子里少有几个是乖乖按着父母安排的路径走下去的,似乎不叛逆一回他们的青春就不完整一样——就算其中少有的乖乖牌叶秋至今也做着离家出走的梦,只是比起真正要实现这个“理想”而言,更大程度上只是口头说说了。但在父母和子女之间总是有条切不断的线,待得当年尖锐的矛盾已经被时光磨平,那条线便兜兜转转绕回来,重新牵起昔年的点点滴滴,连缀起血脉里不肯淡漠的亲情。

要说叶修真坐下来和叶家老爹促膝长谈,那也是没有的。坚持了一件事这么久,将一样东西看得这么重,便没法用三言两语解释得清楚明白,更何况叶修和他父亲一样,从来不试图去解释或说明什么:这在他离开嘉世的时候是,在他待在兴欣的时候也是。有时候叶修回过头去看,忽然意识到他和自家老头在某些方面竟然如此相似,尽管他从未主观上去模仿他。要用叶妈妈的话说就是:你还是个老叶家的人。

大概这就是遗传。


偶尔他会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还没有上小学的那个时候。儿童节的时候父母带他和叶秋去园游会。但那天公园里的游客显然太多了,叶修挤在射击摊子前看人打气球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和家里人走散了。那时候他人虽然小鬼主意却不少,一点不露怯地找了个花坛爬了上去,就开始像个小侦察兵一样搜索父母的身影。但人真的太多了,叶修站在那里等来等去等不见人回头来找,已经开始思索要不要去广播处广播寻人一下了,而这时候他父亲便急匆匆地从人群里挤回来,两鬓都见了汗,看到叶修才大大松了口气,过来将孩子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一点事没有,先训斥了句“怎么到处乱跑”,又夸了句“你还挺精的知道站在花坛上头”。叶修多少还有点委屈,心想明明是你们没看好我。父亲却也没有继续责怪他,转过身来,朝着他伸出手:“上来。”

于是叶修就乖乖趴到父亲背上,一路被背着穿过黑压压人群,视野因而骤然高阔了起来。他伸手搂住父亲的脖子,父亲则时不时因怕他掉下去而往上颠一下。他们穿过人群,看见叶妈妈正和叶秋焦急地张望,看见父子俩人回来才露出放心 表情。

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还年轻。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离家的岁月里,他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件事来。



叶修回家大约一个星期之后,叶妈妈和叶秋就张罗着全家出去消暑度假,似乎担心叶修父子俩天天待在家里早晚还要吵一架似的。地方也并没选得太远,就在离B市开车没多远的北戴河,像是他们小时暑假里所习惯的那种度假。一行人到了招待所已经将近傍晚,略收拾一下就出去找家馆子吃了海鲜,之后沿着海滨公园慢慢散步回来。

一家四人本来是叶家父母在前、两个儿子跟在后面这么走着,但中间叶妈妈忽然拉了叶秋去买路边摊的炒海虹,还不忘对剩下的父子俩喊一声:“你们先走吧。”

结果叶家老爹咳嗽一声,对着叶修道:“慢慢走,让他们一会儿追上来。”于是就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叶修便跟上去。

此时还没有到学生放假的时候,北戴河仍没有人满为患的忧虑。傍晚时分正值涨潮,游泳的人们大多都已回去了,只剩下几对零星的情侣还坐在沙滩上眺望落日。海浪一声又一声地推上来,在沙滩上撞碎成一片蕾丝般的泡沫,又被落日染成温柔的金红色。叶修落后半步跟在父亲身后,忽然意识到父亲的白发已经比黑发更多一些,身量看起来亦比自己矮了。小时候曾经伏过的宽阔的肩膀原来这么窄吗?他一直知道他离家已经很久了,但却第一次这样清晰地体味到这个事实,就这事实埋伏在某个转角里,早就等着如现在一般突然跳出来不避不让不遮不掩迎面撞上你,说看啊,你长高了,而你父亲的背驼了。

“叶修。”

他的父亲突然开口,却并没有回过头来看着他。

“你现在经济上怎么样?我看了之前的新闻报道,之前你那个俱乐部拖欠薪水,目前这个俱乐部没有吧?”

“也不是拖欠薪水……”叶修意外于父亲竟会提起这样的问题,还是老实交代了,“只是薪酬开得稍微低点,后来也算还好。现在这个老板很仗义的,虽然开始战队条件不好,奖金薪水从来没迟过,我也算技术入股,老板一直说要转我分红的……您不用担心。”

“嗯。”

他的父亲应了一声,似乎问这些并不是因为担心。他们又走了一段,男人才再度开口:

“你这两年的比赛,我看了。”

“……您看了啊。”

“嗯。打得很有骨气。”

叶修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惯常那种想到就说的直率在他老爹面前似乎并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父亲究竟是以什么心情看着他的比赛,又是怎样得出了这样和比赛全然不挨边的结论呢,叶修想不出来。

“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不做到最好就不罢休,”他家老头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叶修,神气犹如将军检阅他最得意的士兵,“这点上你和我一模一样。”

“你们走太快了,等一下啊!”

叶妈妈的喊声从后面传来。叶修和父亲一起转过头,看见两人正端着买好的炒海虹快步走过来。

“这个要带回招待所吗?油乎乎的。”叶家老爹拧起眉头批评着,“一开始就不该买……”

叶妈妈才不管呢,直接举起来一个就递过来:“这东西好吃,你尝尝。” 

“前面有个凉亭,去那边吧。”

眼看着父亲一劲儿躲母亲还一劲儿喂,叶秋连忙指了指前面。


结果一家人就坐在亭子里吃炒海虹了。这东西不算什么贵价的海鲜,吃的就是热腾腾的新鲜劲儿,叶秋一边吃一边想起来什么似的:

“哥你回去学车吧。”

“哎,怎么突然就转火我了?”叶修慢条斯理地剥着海虹壳。

“下次就可以两人换手开车了,一个人开长途怪累的。”

“去学个车也好,省得整天往屋里钻打游戏。”

“爸你可冤枉我了,”叶修表示自己很无辜,“我最近休养生息,连游戏客户端都没碰过。”

叶家老爹咳嗽一声,正色道:“叶修,你现在既然已经退役了,那么对你自己之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吗?”

这问法很有中学教导主任的风范。叶修顿觉自己那种“在保级的基础上争取冠军”的讲法到这儿应该行不太通,慎重考虑了一下才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

叶家老爹显然还想趁机再做做思想教育,但被叶妈妈直接抢了话:“刚打完比赛怪辛苦的,小修还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你就是太宠孩子了。”叶家老爹表示无奈。

“都跟你似的,孩子一个两个都想离家出走?”叶妈妈白了自家爱人一眼,顺手剥了一颗海虹,“小秋也吃。”

他们就这么坐在亭子里慢慢说着闲话,直到太阳完全落了下去,晚风卷来海浪的气息拂去白日积累下来的炎热。灯火从远处依次亮起,浅蓝飘几丝浮云的天空渐次深下去,几点星子在天边闪烁着。

渐渐入夜了。


那天晚上他和叶秋待在宾馆屋里,一时谁也没有入睡的意思。叶秋问他:“今天爸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我兴欣有没有克扣我工资,”叶修顿了一顿,“还说看了我的比赛。”

叶秋闷声笑了一下:“没想到吧。”

“之前听妈提过这件事,但还是……”

“你不知道,那时候嘉世的事情爆了出来,他看了新闻还挺生气的。之后他就特地问我,怎么能看你的比赛——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把你从嘉世退役后的比赛都看了。别看他年纪大了,现在也懂得上网了……”

叶修翻了个身朝向窗外。从这边正好看见外面白莹莹的路灯,有只蛾子正锲而不舍地绕在那灯下。

“……哥,你睡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叶秋也就抬手关了灯。

实际上叶修并没有睡着。他这么躺着,看着外面的灯,像是回到七年前他第一次回家的时候——那时候他年轻,骄傲,意气风发,斗神的锐气还未遭过失败的磨折,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没办法好好坐下来和父亲谈一谈,没办法告诉他择定荣耀作为战场的认真和父亲择定军队奉献终身的固执是无甚差别的。

那天他离开了家,随便找了一家商务酒店住下,半夜里照例睡不着,躺在床上看见一轮圆月在密密楼宇间升起。那时候他意外地并不愤怒,却也不期望父亲再做出什么改变,只将这一切作为既定的事实接受下来。他没办法放弃荣耀,在这个时候还远远不能放弃荣耀,就算父亲没办法接受这件事情,他也要继续作为职业选手奋战下去。

第二天他准备回H市的时候意外地在宾馆大堂里看到了叶秋。他的双胞胎弟弟那时候本来在大学住校,显然是被叶妈妈电话通知了发生过的事情,才一早就找了过来。他看见他的时候从沙发上站起,叫:叶修。

于是两人便一起去火车站。叶秋大半路上沉默着,不肯说什么,但固执地一起买了站台票进去。早晨的候车厅里照样是闹哄哄的,叶修看了看坐在一边的叶秋,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怎么忽然想起来过来。

叶秋低着头不说话,半天才道:你拿了我的行李,还用了我的身份证。

这不是换回来了嘛。我把你身份证留家里了。

重要的不是这个……叶秋嘀咕了声,终于抬起头盯着他,——你不准备回来了吗?

叶修坐在原地。那是很奇怪的,因为此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回来的事情,但在那一刻,他听见自己毫不犹豫地说:要回来的。

什么时候?

三十岁吧。我打到三十岁就回来。



尾声


叶修背着行李、准备去国家队的集训地的时候,照例走的是他从小走了许多遍的路。白杨树的叶子在盛夏里映着明亮的日光,掩着青砖红砖的老建筑们。这片风景从许多年前就未曾变化过,犹如这流动不居的世界上唯一的静点。于是太多的回忆都将它们的重量缀在这条道路上,仿佛他所熟悉的整个B市、他离家出走之前的所有生活,都浓缩在这片风景、这条道路之上。他在这条路上走着,好像只要转过头,就能看见背着叶秋的背包、怀揣着一个游戏之梦、义无反顾地离家而去的许多年前的自己。

如果有一个机会,他能将当年的自己叫住的话,他会对那个孩子说些什么吗?

叶修停住了脚。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熟练地敲出一支叼在嘴里。他看见那个少年坐上南下的火车、在网吧间辗转流浪直至遇到苏家兄妹,他看到嘉世的成立、王朝的兴起和必然到来的衰败,他看到人心的离散却也看到朋友的温暖,他看到他和兴欣如何一步一步重新攀上荣耀的顶峰。然后现在的他站在这里,要沿着一条本以为将要中断的道路重新走下去。

他抽完了一支烟,将烟蒂扔在了随身的烟灰缸里,然后将行李换了个肩膀,重新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在这条路的尽头,他所熟悉的和他已经陌生的B市正等待着他,新的队友和世界的战场正等待着他。


他已经回来了。

而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E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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