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real City,
Under the brown fog of a winter dawn,
A crowd flowed over London Bridge, so many,
I had not thought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

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黑白照片


找到那张照片并不在卫宫士郎预想的事态之中。

他已经离家太久。第一天晚上,空荡荡的和室让他失眠了:之前那段态势最紧张的时刻他一直睡在床底,子弹上膛的手枪就放在枕边,略有一点震动就会让他醒来,比支着耳朵的兔子来得灵敏得多。当然那是特殊情况。他甩开如附骨之蛆般沾在神经上的紧张感和血腥味儿,推开过厚的被子披了旧浴衣跑去廊下发呆。冬木正值残冬,却并不让他觉得寒冷:辗转十几年后就连家乡的寒气也带着温柔的味道。半昧月色下他并想不起什么事,最后就这么迷迷登登睡过去,第二天患上轻微感冒,被大河揪住他穿棉衣的样子一阵嘲笑。

大河自然对他的工作一无所知。现在她年届四十,仍在某处残留着笨手笨脚的孩子气,对着士郎就好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切还是曾经大家团坐在这起居室里吃着早饭的和平模样——即使她是他离开冬木后唯一一个照料着卫宫和间桐墓地的人也一样。这让士郎觉得安定,甚至想象不出世界上还会有什么破坏她的这份安然平静。

或许切嗣也是那么想的。

后来大河一如既往地指挥他整顿各种家务,尤其是收拾仓库里那些七零八落的杂物。尽管他现在已经不再往其中加入魔术锻炼的废品,藤村组的年轻人们也毫不客气地利用了这里堆积各种“也许可能有天会用上”的东西。整整折腾了一天、大刀阔斧地扔掉了所有能扔的东西之后,最后所剩的就是一箱子旧书。

“难道是士郎的……黄色书刊?”

大河促狭地笑着。

“什么嘛!”他涨红脸——幸好看不太出来,千方百计地在大河之前保住箱子并往里看了一眼,“——喏,只是些旧书。”

说着,他将箱子推到作势扑来的大河眼下。

“以为这种掩饰就能骗过我吗?”大河嘿嘿笑着动手翻开上面的大本杂志,却在看到下面书本的封面时愣了愣。

“这个……是切嗣的。”

他也怔了了一下。仔细一看,这些书确实比想象中还要来得老旧。多年贮存的纸张已经失去了重量和颜色,抖开来迎面一股尘土味儿。他试着想说什么打破令人难堪的安静,大河已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上的书。

“我饿了,士郎。晚上有什么好吃的吗?”

其实他手艺已经远不如从前。他太久没见过一间真正的厨房,最奢侈的料理是街边快餐店的汉堡,更多的时候他选择性遗忘了自己吃了什么。但大河并不抱怨什么,她吃过饭,像很多年前一样告别,将他独自一人留在宅中。

夜晚空寂得可怖,电视机的声音在日光灯下一碰就散,他甚至回忆不起这里一度热闹的样子。为了推开记忆的纠缠他索性翻起那箱旧书。有些文库本,已经记不清是他还是切嗣买的;两三大开本的童书,倒像是切嗣当年买来给他的;家庭录放机的说明书不知为何也混了进来,厚厚一本,他怀疑有人真正看过;还有两三本平装的英文罗曼史小说,想了想切嗣翻看这种东西的情景让他一后背冷汗——他翻开扉页查看出版日期:它们都在94年之前,这提醒了他伊利亚母亲的存在。他不想再继续翻下去了,箱子中却也只剩下最后一本书——他费了一些功夫才确定它是意大利文,尽管完全不知内容。这让他疑惑了一下,不过护封内侧的K.K.很快解答了他的疑问。

他不由滞了一下,手上继续翻下去。那书已有相当的年头了,泛黄的纸张几乎要朽坏在他的指尖上。而从书页中间,一张照片——就如同回应他那无凭无据的期待一般,跌落在了桌上,轻微的啪嗒一声。

“言峰绮礼。”

他下意识地叫着这个突兀闯入他回忆、一如突兀闯入卫宫家曾经的日常生活的男人。童年的记忆尤如水面倒影般摇荡不清,反倒是后来厮杀的记忆更清晰些。那人早已死了——这么多年他亦很少想到过他。

可是他在这里。

士郎翻过了照片——背面空无一字,没有半点帮助记忆的提示,这有些恼人——如它的主人一样。而正面意外地是张老旧的黑白照片。长久的时日过去它已然微微褪色如暗棕的残影。切嗣坐在廊上,一副记忆中的傻爸爸的表情,而言峰绮礼在他身后,一手搭在他肩上——那神情,他并不想承认,但……

虽然基准和你们不一样,但我一样有所谓的爱情。说起来真是愚蠢,年轻时的我竟然没有发现——

很久以前的、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从记忆底部泛了上来。他摇了摇头,将照片放在了桌上。他从未真正理解过言峰,那个男人也从未希求过任何人的理解;但即使这样他也无法否认被这照片所固定的、一瞬之间所留下的证据。

但一切早已过去。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过去的事。梦里他还是个孩子,拿着学校发的黑白相机为了完成作业而在院子里照来照去。切嗣在他的老位子上看着他,而上门打扰(不管主人家方便与否)的言峰坐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那情景里能有什么让那异常者感兴趣的事吗?他不明白)而最后他去问切嗣,要不要拍照呢?

切嗣当然点头,笑着说很期待。他站在院中举起相机尝试着,但无论如何取景也躲不开后面的黑衣神父。

……挡到了吗?

言峰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而问着。

知道了就快点儿让开嘛。他忘记了自己有没有说出口。但是切嗣回过了头看着男人。

那是很短的一瞬。

一起罢。

我?

言峰的笑容有一瞬的扭曲。切嗣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吧。

那时候他觉得言峰会扭头走掉。(是啊,他们并不是那种可以在一起拍摄合影的关系:不是亲人也非恋人,硬要说的话,不过是相识的敌人罢了。这样的合影还能有什么意义呢)言峰也确实站了起来,却没有走向屋里,而是来到了切嗣的身边,沉默地、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在他的对比下,切嗣更显得瘦削而衰弱,像是一抹游魂、一道只能在月光下存在的似是而非的幻影。他没有说——他不想向那个突然出现在他父子之间的男人示弱。

可是那男人却伸出手,落在了切嗣的肩上。

取景框中的景象让仍然懵懂的男孩屏住了呼吸。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手指已经按了下去——那究竟代表着什么,他不知道,很多年后的他也一样不知道。他只是按下按钮,就像这是必须要做也唯一要做的事情那样。

之后切嗣一脸意外地看了看言峰。言峰收回手,仿若置身事外的不相干的样子。切嗣不再理会他,朝着廊下伸出手来:——都照完了?

后来——后来——

他在深夜醒来,异常地口干舌燥。

过度真实的梦境(或者说回忆)让他有种一脚踏空的不适感。剩下的一点儿睡意也早已支离破碎。他索性披上外衣走回起居室,翻出那张被他夹回去的照片。

在那些作为作业而交回学校的照片里,为什么独独这一张留了下来?他看着那照片,还能从上面找出自己当年拙劣的冲印手法所留下的瘢痕。它是被切嗣留下、又辗转到言峰手里的吗?如果是这样便说得通,毕竟在切嗣生命的最后,言峰基本是住在这里的——只除了最后那天。他就像嗅到了死亡气息的野兽一样离开了,或者只是领受命运给他们的安排。

他不会愿我来施敷油礼。

第二日,神父只是简单作着并不成解释的解释,略去了一切和遗体有关的工作。他将切嗣的所有遗物都整理起来,留在宅第主人曾经的居室正中,此后就从未登门。其后五年,他们再次相遇的时候,神父也只愿意承认这样的事实:

是我杀了卫宫切嗣。

全是谎话。

他想着,将手中的照片重新放回它原来的地方,又将这半朽的书放回箱子底部,一本本盖上罗曼史小说、文库本、家电说明书和大开的绘本。

到了现在,这一切也不需为人所知了。他这样决定着,合上纸箱盖子,找出胶带封了起来。然后他接了杯水一口饮下,关了灯走出起居室,把老照片、旧时光和那句耳鸣般回响着的话都关在一室黑暗中——

虽然基准和你们不一样,但我一样有所谓的爱情。

 

E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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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海之味~(鰻魚飯)并无实体的城 转载了此文字
    老文舊看,還是感動。
  2. su绮礼神父 转载了此文字
  3. 绮礼神父并无实体的城 转载了此文字
    绮礼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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