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real City,
Under the brown fog of a winter dawn,
A crowd flowed over London Bridge, so many,
I had not thought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

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周叶】悲伤的二十道影子

合志文来除个草

 

1.影之狩


周泽楷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着。

天际只有一弯细如猫爪的钩月,繁星则都已藏进鱼鳞一样的薄云之后,街上的路灯都似乎失去了应有的亮度,只剩下一团团荧荧的冷光,远不能照亮黑暗的街道。晚风吹起青年银灰色风衣下摆,令他犹如一只从城市低空掠过的银色燕子,轻巧地穿过一条条不为人注意的小巷,就仿佛这巨大而错综的城市,也不过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已。

「就在前面。」

耳中的通讯器传来后援人员的提示。即使不用提示,周泽楷开放了通感的视觉也已经捕捉到那从街侧一排灰色建筑墙壁上飞速掠过的“影”。

「『骑士』级波动已锁定。可能拥有特殊能力。」

通讯器中提示响起的同时周泽楷已经毫不停顿地拔出了爱枪碎霜,动作流畅犹如未曾瞄准一般扣动了扳机。

附有“冻结”咒术的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幽深的蓝色弧线,不偏不倚地穿透了正在飞掠的“影”。“影”激烈挣扎着,发出人类听觉所不能捕获的高频哀嚎。

“初步捕捉。”

周泽楷短暂地报告,手指画出一个咒印,准备实行驱散。虽然他怀中的荒火里装填了经由他平时所制作、附有驱散咒术的子弹,但是它们算是最后的杀招,在这种并非紧急的情况下,周泽楷会选择尽量节约弹药。

然而就在他最终的驱散咒术完全落下之前,剧烈地挣动着的“影”忽然从头部吐出一团较小的黑影,高高地向上跃起离开了驱散咒术的笼罩范围。

“……!”

周泽楷当即意识到那小部分才是它的核心,再不犹豫,荒火出手,一连两枪,两枚子弹携带咒力朝向那一小团“影”袭去。然而这小部分的残骸却比周泽楷所预想到的速度更快也更难捕获,竟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频率抖动着、在间不容发之际躲了过去,更是飞速沿着建筑的拐角滑到了另一面,Z字漂移着想要找到一片阴影将自己投入其中。

就在它只差分毫就要没入建筑物所拖出的阴影时,一道亮光拢住了它。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影”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那一瞬间,一柄伞就这么将它像一片纸一样扎在了墙上。

“Check mate.”

随着懒洋洋的语声,伞尖画出一个咒印。一道洁白的光芒亮起,那影子就像一道烟一样,蒸发消失了。

“光明的归光明,黑暗的归黑暗……吗。”

来人自言自语着,收回了雨伞随手拄着,从夹克兜里掏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根香烟。周泽楷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男人拄着伞叼着烟,慢条斯理地在怀里摸索打火机的样子。

“‘骑士’级波动消失。首领得手了?”

周泽楷短暂地“嗯”了一声,伸手关掉了通讯器。好在他平素沉默寡言,这样的行径也不至于惹人怀疑。

来人自然也发现了他的到来,轻松地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哟,小周。顺手了一下,不介意吧?”

周泽楷注视着这个他本该十分熟悉的男人。虽然单从长相来看也算得上俊朗,可惜浑身上下那股懒洋洋的气质硬生生扭转了“英俊”的观感,反而给人一种慵懒有余精神不足的感觉。但是,此时更让周泽楷警惕的,是他开放了通感的视野里男人身后所拖曳出的那一片火焰一样的黑影。

……以前,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叶修摸打火机的动作顿了顿,仿佛能从周泽楷脸上读到他的思绪:“好啦别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早点关上通感,小心视界无法恢复。”

周泽楷并没有照做。他谨慎地、停留在对方可能的攻击范围之内,然后慢慢地举起了碎霜。

叶修似乎一怔。

“叶修。你现在正被联盟通缉。”

叶修耸了耸肩,似乎这事和他并没什么关系。

“看来那些老家伙这次动真格了。不过,也是时候了……小周你带没带打火机?”

他就这么淡定地将话题转了回来,仿佛指着他的并不是一支枪,而是一件孩子的玩具。

周泽楷举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动摇:“你认为我不会开枪。”

叶修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似乎只要这样看着周泽楷就足以解释他的一切嫌疑和一切问题。

于是周泽楷微微地笑了一下。他闭上右眼,关闭了持续烧灼着视网膜的通感。下一刻,路灯恢复了应有的明度,叶修背后的黑色火焰也消失了。他将碎霜揣回枪套,走近叶修,手上已经多出一枚银色火机。

叶修叼着烟凑过来。风有些大,吹得火苗东摇西摆,叶修伸手护着火苗,整个人都凑了过来。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得如此之近。周泽楷能看到叶修掩盖不住疲惫之色的眼角,微微垂下而显得更长的睫毛。打火机橘红的火苗在叶修的脸上拖出一段暧昧不明的光影,如同弗兰德画家笔下的油画。然后他嗅到了烟草的气味。

腾起的烟雾里,他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谢啦。”叶修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着,身子往后错了一下,好像就想这样溜走。

但收起打火机的周泽楷已先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回事?”

叶修心里暗暗叫了一声糟糕。周泽楷认真了,而他最不能应付的就是周泽楷的认真。他开始东拉西扯:“你知道,就那么回事……再怎么说,都是……嗯,我太危险了嘛。小周啊这事和你关系真的不大。真的不大。”

周泽楷甚至没有错一下眼珠。他紧紧盯着叶修,一字一句地说:

“猎魔联盟,对你的通缉令是,格杀勿论。”

叶修叹了口气。他夹着烟,说:“你知道我不想和你打。”

周泽楷似乎能感到叶修身后的那团无形的火焰正在摇动。但是他并不想做出挑衅的行为。应该说恰恰相反。

“为什么,来这里。”

“……路过。”

叶修说,随即被周泽楷看得直发毛。不他可不会说出什么他是特地来看一眼周泽楷的这种事。

“告诉我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叶修晃着手中雨伞,“而且我有个地方要赶去。很急。”

周泽楷点了点头,然后将附着定位功能的通讯器摘下来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叶修吃了一惊:“小周,你——”

“我和你去。”

周泽楷说,表情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叶修意识到他大概真改变不了周泽楷的念头了。事实上他之前也没怎么成功过——周小先生有股甩不脱的韧劲,就连叶修这么老油条的家伙也没办法厚着脸皮对那双充满了执着和坚定的眼睛说出纯然推脱的言辞。

他吐出一口烟雾,将自己的表情藏了起来。

夜色和寂静一同弥漫上来。

周泽楷站在那里,不催促,也不放弃。最终叶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也好。我们走吧。”

 

周泽楷第一次见到叶修,是他刚刚担任了轮回氏族的首领一职之时。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对于首领这个职位来说,或许太年轻了。

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所活动的猎魔人们服膺着他们特有的法律。谁也不知道他们最初是从哪里来的,又因何具有了咒术,但是自从有氏族起,猎魔人们就一直维持着光明和黑暗的秩序,持续将从世界背面冒出来的“影”驱散回它们原属的深渊。为什么是他们拥有力量?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去做这样的事情?如果说周泽楷曾经怀疑过这些问题,在他被选为轮回氏族的首领之时,这怀疑也不再有存在的余地。栖息在他尚未完全坚实的肩膀上的,是一支氏族的命运。猎魔人的灵力天赋同他们的血脉和地缘息息相关,移籍到其他氏族的猎魔人往往要经历难以想象的惨痛经历才能使自身的灵力和新氏族的灵脉相合;因此,在轮回氏族因为一次影狩而损失掉他们大部分人手(包括首领在内)的时候,联盟所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年轻人里选出唯一还可堪当大任的。

于是,十八岁的周泽楷就这样成为了轮回氏族的新任首领。除了虚无缥缈只存在于传言之中的天赋,年轻的周泽楷一无战绩,二无人望,以致这一决定作出之后,不少人都觉得联盟实质上是要放弃轮回了。

于是周泽楷第一次来到联盟述职的时候很难说受到什么礼遇。高傲的猎魔人虽然不至于当面指摘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但脸上的神情总露出些不屑与轻视,最好者也不过是深深的怜悯——就好像这可怜的家伙下一刻就要因为联盟的不智而送死去了。

跟着他来的副首领方明华多少有些担心,悄声和少年说不要在意这些。反而周泽楷平平静静,还是平日里好学生的样子,淡然的态度丝毫没被旁人的眼光所影响。

——总有一天人们会理解,联盟和氏族做的是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方明华这样想着,一个不注意间,身边的周泽楷忽然停住了脚,定定地看向了通向建筑另一侧翼的走廊。

“怎么了?”反应过来的方明华忙问。

“……”

周泽楷极少有地没有给出任何回答(点头摇头都没有),而是大步朝向那条走廊走去,越走越快,直到距离前面的那个人只有伸手可及的距离,才开口道:“请问——”

“什么?”

前面的人回过了头。

跟上来的方明华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吓了一跳,甚至本能反应一般有点头疼起来:“叶前辈,您好。”

“小方?”叶修倒是相当快地认出了轮回的副首领,又看了看周泽楷,“啊,这就是你们氏族的新首领,周……”

“周泽楷。”方明华连忙为两人介绍,“小周,这位是嘉世氏族的首领叶修。你肯定听说过‘散人君莫笑’的名字吧。”

周泽楷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了一声“前辈”。然而他打量叶修的眼光仍然是带着探询的,甚至忍不住地问:“前辈,我们……见过吗?”

方明华禁不住嘴角抽动,心想这是哪儿来的落伍到快要入土的搭讪台词啊?叶修倒是笑眯眯的:“像小周这么漂亮的男孩子,我要见过肯定不会忘记啊。”

方明华:“……” 

周泽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表示歉意:“我认错了。谢谢前辈。”接下来又不说话了。

方明华心累,只好重新接过话题和叶修寒暄起来,好容易叶修说着有事先走了,方明华才松了口气,带着周泽楷回到临时下榻的住处。周泽楷似乎见过叶修之后就显得倍加沉默,这让他不由得问:“小周,你刚才吓了我一跳。你真见过叶前辈?”

“很像。”

“像?像谁?”

周泽楷又不说话了。方明华问了几次没答案也只好放弃,留下周泽楷一人沉浸于思绪之中。

真的很像。

周泽楷认认真真地对比着叶修和记忆中的身影。

……但是,考虑到年龄的话,对方显然不可能是他小时候遇到的那个人。

周泽楷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想起今天说话之间,叶修望向他的时候眼中露出的那一丝笑意。

那或许什么也不代表。

 

之后,轮回氏族的新首领就逐渐变得有名了,原因很简单:他太强了。虽然年轻,周泽楷却很快展现了他的天赋和实力,双枪碎霜和荒火被他使得如同身体的一部分,影狩之时往往双枪连发,一个人能达成两三个人的斩获量。初登场即有这等锋芒者,似乎也只有嘉世的上一任首领“斗神”叶秋。在驱魔人中流传的地下榜单里,他的排名也是一路嗖嗖上升,大家都说原来四圣的名头不够用了,很快就得变成五圣。轮回氏族众人表面谦虚,心里暗搓搓骄傲就不用提了。

周泽楷则并没在意这些。他像每一个合格的氏族首领那样率领氏族进行影狩,保护绝大多数普通人所生存的表面世界不受侵袭。身处这个位置,他亦了解到驱魔人虽然不为世人所知,却和政府达成某种默契,甚至每年享受着高额津贴。

没有驱魔人世界就无法正常运转。如果那些从深渊中窜出的“影”都在表面世界中徘徊的话,人们的心是承受不了的。“光明的归光明,黑暗的归黑暗”,这句古老的习语正是驱魔人千百年来遵守且维护的世界秩序。

周泽楷相信也理解这唯一的守则。然而在那些不曾进行影狩的夜晚,他总是不由得想着这些宛如哲学中的无解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 

这些问题大概是没有答案的。

 

那时候,周泽楷没有想过他和叶修的命运轨迹会因为一个巧合再度交织在一起。

他更没有想过,这一次的交汇,将会将他带到这些仿佛无解的问题的一种答案面前。

 

2.夏日痴


周泽楷成为轮回首领的第三年,第一次遇上了“遮断”的状况。

这几乎是所有猎魔人生涯中都不可避免的一种经历。如果连续影狩的时间太长,身体会做出某种自我保护,自动和灵脉切割开来,导致灵力和咒术的失灵。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领地,去绝对不会有“影”出现的地方度个假,最好连想都不要想关于灵力和咒术的事情。短则一旬,长则一月,多少都会恢复回来。

不过当真经历“遮断”绝非愉快的体验,至少,它对于轮回氏族的日常工作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周泽楷意外的“遮断”让轮回氏族上下如临大敌,和联盟商议之后,才特地安排下了特定的休养行程——联盟处理这种事情早已得心应手,甚至有专门供处于“遮断”状态的驱魔人疗养的无人海岛。周泽楷一贯好学生作风,自然接受联盟安排,既来之则安之地踏上飞机飞往赤道附近的小岛,感觉这大概和职业疗养院差不多——除了待遇有点太好。

他没想到来接机的人竟然会是叶修。

入乡随俗趿拉着人字拖穿了件大花衬衫顶着草帽戴着墨镜的男人将因为过度震惊而一脸空白的周泽楷安顿在摩托艇后座,说了声“坐好”就踩下油门,沿着珊瑚岛所衍伸的浅海一路飞驰而去,最终到达另一座小岛的码头,将摩托艇停在边上之后跳了下来:

“到了。这边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还不错吧?”

周泽楷看向四周蓝天碧海、脚下细白沙滩、不远处绿林之间露出的别墅屋顶,最后还是将视线投向低着头和海风搏斗着想尽一切办法擦着打火机的男人。

“前辈,您也……?”

周泽楷问。他有点难以想象叶修遇到“遮断”的情况。叶修倒是十分坦然:“其实到了一定的级别以上驱魔人都是有定期休假的,要不是轮回氏族最近一直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你一年应该彻底休上一个月。”

周泽楷抿了抿嘴。他知道叶修所说的“人手不足”的根源:那是轮回氏族难以遗忘的一次影狩——一只“城堡”级别的“影”的入侵。它选择寄生在一个轮回氏族成员的梦境之中,而造成的结果几乎是毁灭性的:轮回氏族的首领、大部分长老乃至不少驱魔人都丧生于此一役之中,而周泽楷正是在战后人员凋零的情况下才临危受命成为首领的。人手如此不足的情况下,他当然没有什么一年休假一个月的余裕。

叶修看他脸上的表情,叼着那支好不容易点着的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多少有一点安抚小孩子的样子:

“像我们这种和黑暗打了太多交道的,总要在太阳下面好好晒晒。别想那么多,既然来了就好好休息。这个岛都是咱们的,你做什么都行,不用在意我。”

周泽楷点了点头,拎着行李自己在别墅里找了个房间安顿下来,又上到露台张望了一下四周:岛屿的一侧是长而宽阔的沙滩,白沙延伸出去,将水映成浅碧之色,另一侧则接受着海浪的侵袭,深了几个色号的蔚蓝的海浪不停息地冲击着岸边嶙峋的礁石。阳光极其明媚,偶尔有一两只海鸥掠过天际,留下一连串尖锐的鸣叫。

周泽楷深深舒了口气,索性换了泳衣,下海游泳去了。

热带的海水暖洋洋的,如同母亲的手臂一般轻轻地摇晃着他。周泽楷从浅滩上游出去,海水极其清澈,游动间能看到五彩缤纷的小鱼从下面深色的水草之间游过去。周泽楷盯着它们看了许久,索性翻个身,仰躺在海面上。太阳仿佛将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属于“影”的气息都剥离而去了——“影”最怕的就是正午的烈日,或许正因如此,联盟才会将这靠近赤道的岛屿作为驱魔人疗养的所在吧。

周泽楷阖着眼懒洋洋地任海水推着他走,却又不由得想起刚才叶修伸手揉他头发的样子。

其实他身高是比叶修还高的。

只是那个动作……莫名让人觉得熟悉。

周泽楷摇了摇头,翻了个身继续往前游去。

——那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

等到他彻底游累了上岸,才发现某人正在棕榈树下支起太阳伞,舒舒服服地靠在躺椅上享受,看见周泽楷还挥了挥手,倒是百分之一百的度假Style。周泽楷爬上岸才想起叶修说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于是问:“前辈,晚饭怎么办?”

“今天你做?”叶修顺杆爬得很快。

“……”

于是周泽楷回房洗了个澡,出来翻了翻冰箱,最后决定煮泡面。叶修最后打着哈欠扛着阳伞进来的时候就闻到熟悉的香菇炖鸡面的味道,痛心疾首:“小周你怎么能这样呢!”

周泽楷乖乖低头等着挨训,就听叶修接下去说:“明明还有红烧牛肉面啊!”

……确实,两个都只点了煮泡面技能点的家伙没什么五十步笑百步的余地。吃过饭叶修把碗一刷去沙滩上散步。周泽楷游得有点累,回屋之后站在阳台上吹风,看见嘉世氏族的首领正在沙滩上慢悠悠走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拖成细长的一条。海浪已经涨了上来,白日宽阔的沙滩变得细窄,周泽楷看了一会儿海浪又去看叶修的背影,忽然觉得男人的影子也像海浪一般起伏起来。

周泽楷怔了一下。他认真去看的时候,右眼忽然针扎一样刺疼了一下。他举手按住眼睛,片刻之后再去看的时候,叶修已经走远了。

 

那天晚上周泽楷做了梦。

他又变成了坐在母亲膝盖旁边的小孩子,听着对方念着一本画册:

“‘在很久以前,真正的悲伤居住在地上。那时候天总是阴的。人们的泪水和雨水一样,没有止息。人们祈祷着,祈祷着从这种悲伤中获得拯救,终于有一天,神明听到了人们的祈求,将悲伤打到了深渊深处。太阳重新出现在地上。天空出现了彩虹。

“‘然而悲伤却没有死心。它有二十道影子,每当月亮也不见踪影的深夜里,这些影子就会沿着黑暗从深渊升到地面。他们憎恶一切的欢愉和喜乐,他们潜进人的心里,教人生病,令人悲伤,将人们的幸福蚕食殆尽……

“‘于是世界上就有了驱魔人。他们穿梭在深夜里,将悲伤的影子驱回地底的深渊……’”

小小的周泽楷将头枕在母亲的膝头上,看着画册上手持长矛的驱魔人和影子战斗。他说:“驱魔人,就像爸爸?”

母亲点了点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短发:“是的,驱魔人会从那些黑暗的造物手中保护我们。就像你的爸爸所做的那样。”

“我也要。”周泽楷眼睛闪闪发亮。

母亲似乎是笑了:“周小先生,就算你的爸爸是驱魔人,也不代表你就一定能成为驱魔人哟。”

“哎……”周泽楷失望地皱起眉头。

“可是啊,妈妈希望你这个样子就好。”母亲微笑着合起了画册,将它放在一边,然后抱起了周泽楷,“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然后天边卷来了乌云。远远的雷似乎低声念着咒语。小小的周泽楷躲在被子拱成的茧里面看着闪电像一道银蛇一样划破黑暗的天空,雪亮的光芒短暂地灼烧着他的视网膜,将一切都漂白得厉害,下一刻却又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周泽楷的右眼疼了起来。

雷声越来越近。可是闪电却不见了。黑暗像一池水那样将他淹没进去。周泽楷用力睁大眼睛,不管右眼多么疼痛,然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妈妈……?”

他低声叫着,声音像丢进重重棉絮里,一瞬间就消失了。他站起来,摸索着爬下床,尽管看不见,还是摇摇晃晃却又毫不犹豫地朝向门外走去。一个响雷炸开,然后无数的雨点擂鼓一样敲打着窗棂。

“来吧……”

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

“乖孩子,到我这里来……”

蜂蜜和糖果的香甜在鼻端漂浮着。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海绵蛋糕上。黑暗渐渐褪去,粉红的暧昧光芒照亮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屋。在糖果屋的门口,瘦长如同一只黑鹤的男人戴着圆圆的黑色墨镜,嘴角几乎勾到耳边,摘下黑色高礼帽似模似样鞠了一躬。

“欢迎。”

黑鹤一样的男人说,嘴咧得更大了。

“这是只属于你的嘉年华哟。”

音乐盖过了雨声。孩子们愉快的笑声从糖果屋里传出来。周泽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缓缓向前走去。

然后雷霆说了话。

“放开他。”

周泽楷右眼再次传来剧烈的一阵痛楚。他回过头,看见自己所走过的路变成了一片虚无,又从那虚无中生出红莲之火。有人缓缓地,伴着闪电和雷霆走了进来。他的肩上披着雨雾。他的手中持着长枪。

“你——又来——坏我——好——事——”

黑鹤一样的男人尖利地叫着。他的身躯像水中幻影一样波动起来,五颜六色的糖果屋迅速腐蚀下去成了一团漆黑的影子,又扭转着化成臃肿的触手,摇晃着朝向跌倒的周泽楷袭来。

周泽楷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意外地,他心中没有害怕的感觉,直到一支长矛拦在了他的面前,他才感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

“小心点。”熟悉的声音说着,“像你这种灵力太强的小孩子很容易被盯上。”

对面的影子咆哮着,化出无数的触手利刃一般劈砍下来。那双手臂却已经抱起了他,有力的手掌揉乱他的头发。

“别再回来。”

周泽楷感觉自己浮了起来。他隐约意识到,他就要被从这个世界中被抛出去了,然而他仍然执拗地、用这最后的时间往那影子和火焰的中心看去。

 

叶修正站在那里,带着周泽楷所熟悉的、未曾变过的慵懒微笑。

 

周泽楷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他注视着房顶上仍低速转动着的吊扇,甚至一时间并不能确定那最后的一瞥究竟是来自记忆还是来自想象。是的,他小的时候是曾经在“影”的造境中看见过那个人的,甚至第一次见到叶修的时候也险些认为对方就是那个人。这种念头可能形塑了他现下的梦,让一切都看起来更为理所当然……

但这明明是不可能的。

叶修不过比他大一点。而梦里那个人却已经是成人了。

周泽楷再一次推开这个念头起身洗漱,甚至为了摆脱这个梦境的余韵跑到沙滩上跑了个五公里。他重新回到别墅的时候叶修正坐在吧台边上翻着报纸,貌似漫不经心地问:“小周,昨天做了噩梦?”

正在用毛巾擦汗的周泽楷动作一顿。

“别介意,我属于对梦境敏感的那种。”叶修合上报纸,“但是要小心啊。那些棘手的‘影’往往都是从梦里面渗透进来的。”

“不是现在的。”周泽楷说,“是小时候的噩梦。”

“……哦?”

“我小时候险些被‘影’带走。那时候一个人救了我。”周泽楷顿都不顿,在自己可能反悔前一口气说了出来,“那个人和前辈很像。”

叶修看着他。那张脸和夜晚梦境中的那个人如出一辙。周泽楷甚至已经能确定对方就是叶修——

“那是你几岁的时候?”

“四岁。”

“四岁啊……”叶修想了想,说,“如果是那个时候,说不定救你的那个人是叶秋吧。”

意想不到的名字让周泽楷睁大了眼。但是叶修已经说了下去:“你听过吧,嘉世的前首领,那个很著名的斗神。他应该是使一柄长矛……?看来没错了。原来你小时候就见过他。”男人确认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可见你小时候的灵力一定很强。”

周泽楷无端心中浮起一股愤怒。他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某种愚弄——可是并没有。叶修的说法合情合理。那时候他才几岁?有没有十岁?但是他太想相信那个人就是叶修了。这没来由的、仿佛出自直觉一般的确信——

“你最近还是太疲惫了。过来。”

叶修招了招手,周泽楷下意识走近。男人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拉近细看。

“之前开放‘通感’的时间太长了。不能任由你这样损耗下去——我帮你加个小封印。”

叶修在空中画了个精巧而复杂的咒印,然后将手指压上他的右眼。一阵沁凉渗进去,从早晨开始的阵阵隐痛随之蒸发而去。

“到这里来首先是要休息,小周。”叶修严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现在他们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周泽楷能够看清自己在对方瞳孔中的倒影。

“别再想那些‘影’了。”

在某一个瞬间,似乎有一团黑色的火焰在周泽楷的眼底摇曳了片刻。他短暂地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叶修也已经收手离开,仿佛从来没有挪动过一般懒洋洋地坐回到座位上。

 

那之后他们一直相安无事。两人的作息截然不同:周泽楷每天坚持晨跑,而叶修总要日上三竿才会爬起来,坐在客厅的高脚椅上百无聊赖地打开平板翻着新闻。下午的时候周泽楷总会抽些时间去做日光浴,但是叶修却总是躲在屋里或者阴凉的树下——也不知道是谁说应该好好晒晒太阳的。海岛不大,却也足够让两个人选择最少的交集。他们唯一在一起的时间似乎只有晚上——两个人努力将方便食品和罐头做出了花,但并不能改变它们难吃的本质。终于有一天叶修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换伙食!

于是两人摇着唯一一艘小船出了浅滩,绕到岛屿另一侧水深的地方开始钓鱼。叶修全副武装,太阳镜大草帽,坐在那里叼根烟,根本看不出视线是否集中在浮标上,周泽楷简直觉得他那点鱼饵纯粹是为了喂鱼的。好在这里的鱼儿并没有什么警戒心,还是轻易让周泽楷钓上了足够两人晚餐的数量。

“……下次一定要建议联盟在这边建个饭店。”划船回去的叶修懒洋洋地感叹着。

周泽楷用小刀收拾着鱼,听到这话笑了笑。

“小周,你的‘遮断’是不是已经完全消失了?”

周泽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试着用手指画了个咒印,感到熟悉的灵力在指掌之间运转着。

“差不多康复了。”叶修点了点头,示意让他凑过来。周泽楷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对方留在自己右眼上的咒印,往前挪了挪。

他们的船不大,在海浪间摇摇晃晃的。为了保持平衡周泽楷没法离得太近,而叶修还要抓着桨,一时间竟然腾不开手。周泽楷刚想说要不然上岸才说,就看见叶修单膝跪在船的隔板上,整个身子倾了过来。

周泽楷下意识闭上左眼,感到一点温凉柔软的东西在他的眼睑上碰了一下。

……这算一个吻吗?

周泽楷下意识地想,叶修却已经坐回原位重新开始划桨,一脸严肃地嘱咐:“小周,下次可不要再这么过劳了。”

“我会小心。”按下不合时宜的一点旖旎思绪,周泽楷承诺道。

两人最终回到码头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下,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奇异的血色光景之中。周泽楷拎着鱼跳上码头,又回手去拉叶修。两人慢慢从栈桥上往回走,太阳最后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休假差不多结束了。真不想回去干活……”

男人懒洋洋地发表着感慨,从口袋里捻出最后一支烟,按着打火机的时候才发现没有火了。

“……得,连它都不配合了。”

周泽楷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擦了一下点燃。

叶修眼睛刷地亮了,道了声“好小周”,叼着烟跑过来。沙滩上的风很大,他必须小心用手护着火苗才能点着烟。周泽楷看了一眼男人的脸庞,又用开放了通感的右眼重新去看男人身后的影子。

那日光下的、本来应该是边缘分明的影子,如同被火焰缭绕着一般,幻化出虚幻的边缘,又很快和袅袅升起的烟气纠缠着,令得之前那一瞥似乎只是一种错觉。

叶修直起身,心满意足吞云吐雾。他似乎注意到周泽楷之前在看什么;又或许他并没注意,只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说着:“小周,以后我说不定有事要找你帮忙。”

周泽楷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叶修要提出这个要求。但是作为联盟的一员,他还是慎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叶修似乎又说了什么,周泽楷记不太清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像是在高空盘旋的飞鸟,迟迟徘徊不去。他无法摆脱这种预感,就像他忍不住去注视叶修、仿佛这样就能在男人身上找出另一个灵魂一般。

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他希望在男人身上得到何种答案。他心中隐隐的恐惧,又是究竟来自何方。

 

他并没有想到这不祥的预感应验得会如此之快。

 

3. 假面舞会


长年累月下来,联盟积累了一套精细而且确切的“影”的分类标准,借国际象棋棋子之名将“影”划分为五大等级:步兵、骑士、主教、城堡和皇后。当然这具体的等级之中又被那些热心于钻研和记录的学究们划分出无数个亚种和变种个体——这些就基本不是和“影”真刀实枪地拼杀的驱魔人们所关心的了。步兵和骑士级别的“影”喜欢躲在阴影里面偷偷吸取人类的正面情绪,但主教和城堡则会选择更为优雅却也更为可怕的方式:它们往往扎根在一个人或数个人的精神世界,造成持久的恶劣影响,甚至往往以残酷的、人类之间的自相残杀为终结。在那种情况下,驱魔人所能做的,往往只剩下收拾可悲的残局,并还要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将那些饱餐了人类种种负面情绪因而变得更为强大的“影”驱回他们应该所在的深渊。至于皇后级别的“影”,即使在驱魔人那上溯千年的记载之中,也不过留下了唯有一次的记录。草草几行语焉不详的记载仅仅提到这种影子会像人一样行走在表面世界之中,造成无可估量的巨大损害——这记载几近毫无意义,真正取信的人也没有几个。

而即使是那些最老资格的驱魔人,也并不知道“影”为何总是反复不断地被这个光明世界所吸引而离开深渊。驱魔人习惯“影”的存在就像习惯交通拥堵或电视里无聊的政治节目一样,和“影”搏斗是他们的职业,是他们的日常习惯,是不用多想、也不用多问的事情。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影”销声匿迹了。

每个氏族的监测部门徒劳运转终夜,却连一个兵卒级别的“影”也没有发现。一天或许是巧合,当这种事态延续到一个月之后,“影”的阙无就成为了联盟的大事。乐观主义者或许会怀着美好的愿望,相信这说明了深渊之门终于关闭。但驱魔人们显然都更多疑也更谨慎,联盟开始发出了召集各氏族高层的通令。

“这就像是退潮,后面会来的是更大的浪潮。”江波涛说,“我不赞成首领现在去联盟总部。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小周应该留在这里。”

“是的,灵力和地脉相关。在总部那里所有人的力量都会被削弱。如果真的有棘手的东西潜了进去……”方明华犹豫着。

“已经潜了进去。”周泽楷说,将昨天通话的截图展示给他的朋友,“看这里。”

视频里的联盟秘书一如既往地笑得和蔼,然而他放在镜头前的手却在反复地做着一套驱魔人之间通用的手势:

危险。不要靠近。

江波涛和方明华都沉默了下来。危险是一回事。见死不救则是另一回事。而周泽楷已经下了决定:

“今天晚上出发。做好一切准备。”

 

他们最终决定开着吉普前去。最终被选上向总部进发的只有五个成员:周泽楷,江波涛,方明华,吴启和杜明。路很远,吴启和江波涛换手开车,方明华负责查看手持监测仪,而战力较强的周泽楷和杜明两人则在后座养精蓄锐。

周泽楷本来在闭目养神,却不知不觉被梦境拖曳下去。整个过程并不愉快,就像清醒着陷入湿滑的沼泽,身体和精神都变得沉重不堪,偏偏又没办法挣扎着醒来。这沉陷到了最后几近坠落,周泽楷绷紧全神等待着疼痛的撞击,可最后,却又有一个人用力拉了他一把。

“小心。”

周泽楷落到地上,重新寻回了肢体的感觉,转头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过去。

在他的身侧不远,叶修正扛着雨伞,叼着烟,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惫懒神情。半人高的芒草围绕在他们身边,在月光下随风起伏,闪过波浪般的银色光泽。

“……前辈?”

“这事情有点麻烦。”叶修啧了一声,示意他向远处望去。周泽楷忽然意识到对面的天际线其实是联盟所在的城市。厚重的乌云笼在上面,投下什么光线也无法穿透的影子。

“那是……”

“她已经控制了那里的一切。你们要小心,只要接近就会被她带进‘造境’中去。”叶修说,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担忧还是什么,“也许你们不该来。”

“但前辈你也来了。”

“我没法不来啊。总不能看着联盟总部这么交待了吧?而且那家伙的胃口可远远不止一个联盟总部。”

周泽楷抿紧嘴。盘踞在远方的敌人比他所想象的更为恐怖,但即使如此,周泽楷也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愿。

“回去吧。最好别在这里待得太久。”叶修说着,自己却在芒草中向前走去。

“叶修?”周泽楷感到肩上传来一股力道——也许车上的同伴正在摇晃着自己,情急之下不由得大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男人却只是做了个别担心的手势。他扛着雨伞悠然地向前走去,周泽楷只觉得视线飞速地模糊下去。在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了无数的火莲竞相盛开。

 

“小周!”江波涛的声音切实地进入了他的耳中。周泽楷猛地睁开眼睛,不顾梦境带来的轻微失衡感,问:“怎么?”

“这座城在把我们吸过去……!”

负责开车的吴启头上已经布满汗珠。他似乎用力地在踩刹车,甚至手刹都已经拉了起来,却并不能阻挡车子飞快地沿着公路前进——而公路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团仿佛无数影子扭结而成的巨大的黑色织体,犹如张开的地狱之门一样睥睨着这些胆大包天的驱魔人们,在其上飞舞盘旋的“影”则如万圣节前夜被放出地狱坩埚的亡灵一样,呼啸着朝着轮回的吉普扑了过来。

杜明已经打开了天窗半个身子探出去,手中持剑砍掉朝他们冲过来的“影”:“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啊?”

周泽摇下车窗,连开数枪击中袭击过来的影,刚让独剑难支的杜明松了口气,副驾上一直负责监视的方明华却用一种见了鬼的语气说:“那不是城堡级的影子,”他拿着便携式监测仪的手止不住颤抖,“是超乎其上的……皇后——”

那个字眼不过刚刚出口,无数的“影”就像被惊起的蝙蝠一样,铺天盖地地向这辆车冲了过来。周泽楷下意识地扣动扳机,然而还是被无数的“影”所包围了。它们冰冷的却又仿佛不存实体的手指蒙住他的眼睛,绞住他的脖子,化作寒冰的长针一样刺入灵魂的肌理。周泽楷挣扎着,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将枪口对准了身前的“影”。

 

扳机扣下的一瞬间,世界忽然改变了形貌。

 

越野车不见了。身边的同伴也不见了。周泽楷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金色的宽大厅堂之中,而墙壁上相对镶嵌的镜子映出无数倒影,巨大的水晶吊灯则在金色的厅堂和无限延伸的镜像中闪烁令人头晕目眩的光。他本能退后一步,忽然一道门打开了。无数戴着假面、身着礼服的男女们一对一对牵着手走了进来。华尔兹的音乐如同花瓣一样盛放在隐形乐队的弦上。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随着鞠躬行礼,翩翩起舞,这一切都显得极尽华丽,又极尽怪诞。

周泽楷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那团黑色影子的实体:一个范围远超记载的“造境”。这里不是真实,却也并非完全虚幻,而是高级别的“影”所携带的一种咒术,就像他小时候曾经梦见过的糖果屋前的瘦高个儿一样。只是这个“造境”太庞大也太恐怖,竟能将整个城市覆盖其中。

周泽楷不再犹豫,尽量迅速地在成对起舞的男女们身边掠过,悄无声息地穿过门扉。然而门后的景象竟然也是同样的假面舞会。周泽楷一连穿过三个房间,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情景,就仿佛他不过是从镜子的一个镜像走进另一个罢了。

周泽楷做了两次深呼吸稳定下激烈的心跳,抬头观察着厅内的布置,试图从繁复的装饰和布局中找出一条可以逃离的途径。

然而在此之前,这个世界的主人已经发现了他。

“看来我们又有新的客人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周泽楷如同陷入了陷阱的野兽那样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摇着镶金折扇的女人盈盈而来,无数层黑色轻纱堆积成她的长裙,闪闪发亮的黑宝石嵌在布料的缝隙里,像是无数流干了泪的眼睛,投射出令人绝望的干涩目光。她的长发散落到地,和她的裙摆一起、同影子融为一体。她用展开的折扇遮住一半脸庞,话语中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和轻蔑:

“你的灵力还不错……优良的血脉,嗯?从东边来的……那片土地上也结出了如此丰硕的果实啊……”

周泽楷举起了枪。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以卵击石,仍然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巨大的声音令所有舞蹈的男女骤然停了下来,无数覆盖着空白面具的脸孔动作整齐地望向他的方向。但音乐还在柔和地流淌。皇后缓缓合上手中的折扇,仿佛发现什么有趣的小玩意一样将子弹端在手心赏玩。

“挺精致的。”

最终她得出这样的结论,随手一抛。地上的影子腾起,将子弹吞噬进去,又重新服帖地躺在地上。

“因为你长得够可爱,所以让我给你一个好一点的归宿吧。”她伸出折扇挑起周泽楷的下巴,感到有趣似的笑了笑,“你好像对他的事情很在意?真是有趣啊——”

她说着,手中扇子一挥,如同尖刀一样戳进了周泽楷的胸口。其速度甚至来不及让人做出任何反应。

周泽楷咳出了血,手臂笨拙地举起,想要捉住对方的手。

“做个好梦。”

皇后说着,毫不犹豫地将扇子拔了出来。

无数的光在他眼前流动起来。周泽楷摇晃着,向前走了一步,终于还是跪在了地上。

皇后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忽然张开来,就像黑色绸缎一样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

于是他再也没有意识了。

 

4.蜉蝣梦


闹钟响了起来。

周泽楷睡眼朦胧地伸手想要按掉闹钟,却在一半的地方和另一只手撞在了一起。那只手的主人先他一步按下停止的按键,然后说:“早啊,小周。”

周泽楷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看着自己身边的人——很显然他们躺在一张床上而且彼此好像都没穿什么衣服——几乎是下意识地道:“前……辈?”

“喂喂喂,我不是说早晨有事吗?”叶修听到这两个字反而警惕起来,挪动着身体拉开了距离,“来一发什么的绝对不行。”

“什……”周泽楷刚吐出一个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一切本来顺理成章。难道今天不是他和叶修同居一周年的纪念日吗?没错,他还特地准备了晚上的节目……

叶修似乎将周泽楷的迷惘解读成了别的情绪。他凑过来在爱人面颊上亲了一下:“乖,我先去弄早饭。”

事实上叶修煮的粥糊掉了。好在没有到整锅报销的地步,只是锅底稍微糊了一点,于是喝起来就掺杂着一种轻微的焦香,这倒是让周泽楷觉得很熟悉。叶修做饭一直是这个样子——他不知为什么对这个设定倒是驾轻就熟。

“我今天不加班,应该能早点回来。”叶修一边夹酱菜一边说,“你今天是不是没课?”

“嗯……嗯。”

“那我可不洗碗啦。”叶修说着加快了扒拉的速度,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饭就拎着包跑了出去,“糟糕,拖得有点久……”

周泽楷仍然带点茫然地站在玄关边,看着男人推开门又忽然反身回来:“对了,早安吻。”

周泽楷脸有点热,还是轻轻地亲了他一下。叶修笑嘻嘻地说“怎么这么害羞”,用力抱了他一下才急急忙忙冲出门去。

周泽楷回到屋里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将整间房子都转了一遍,才渐渐对两人作为情侣的事实产生了熟悉感。他和叶修相识好多年,去年周泽楷终于下定决心告白,没想到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于是约会、同居,每一步都顺理成章,甜甜蜜蜜,虐瞎身边一众单身狗。周泽楷拉开书柜最下层的抽屉,翻出了他为同居一周年纪念日而特地购入的情侣对戒。

今天会是个求婚的好日子。

周泽楷心情忽然轻松起来,他哼着歌在厨房收拾碗筷,早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天空很蓝。连外面的行道树都显得那么碧绿。周泽楷将最后一只盘子洗完立在碗架上的时候,视野角落里忽然掠过一抹黑影。

就好像有人从哪里看着他一样。

周泽楷顿了一顿,重新站到窗户前面向下望去,才注意到楼下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却是奇怪得犹如从奇幻片片场直接跑出来的人,手里拿着一柄乌银的长矛,身后浮动着黑色的火焰一样的影子。

他下意识转回头去看了一眼日历,确认今天不是愚人节才重新转回头。

楼下的人已经消失了。

那一天里面周泽楷无数次地见到了那个人。在他出门买菜的时候,那个人出现在人行道的对面。当他看着橱窗里的东西的时候,那个人出现在玻璃中的倒影里。他坐在电脑前面整理文献写论文的时候,那个人的身影在阳台上一闪而过。就仿佛只要周泽楷一不集中心神,就会在某个地方看见他。

但是这明明应该是重要的、他准备向叶修求婚的日子。

下午的时候用来庆祝的蛋糕和外卖相继送到了。周泽楷将窗帘拉上,桌子布置好,想了想还特地点了蜡烛。一切都相当完美,甚至叶修回来的时候还意外地带了一束玫瑰。当对方看到屋里的摆设,不由感叹着“原来我们想到一块儿了”——

周泽楷摩挲着藏在身后的绒布盒子。

“喏,送你。”叶修将手中的玫瑰花束递了过来,眉眼笑得弯弯,“纪念日快乐。”

一切都如此顺利,就仿佛照着他心中所憧憬的幸福图景描绘而出。周泽楷接过玫瑰,犹豫了半天,还是递出了手中的盒子。

“礼物。”

这句话脱口的瞬间他的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那个幻视又出现了,正正站在叶修的身后。

这是周泽楷第一次能够清晰地看清楚他的脸。

和叶修一模一样的脸庞。

“戒指?”叶修拈起铂金指环,“小周,这是——”

然而周泽楷没有听下去。那个人向外走去了,就像要融化在空气里一样。

“等等。”

周泽楷说,越过叶修追了上去。

那人没有回头。他的身影越过门扉,消失了。

“小周?”

叶修惊讶又不乏担心地看着他。但周泽楷现在没办法解释。他说了一句抱歉就追出了家门,甚至没有等电梯而是一口气跑下了七楼。那个人现在又在街对面了。

“——等一下!”

周泽楷追了上去。

然而那道幻影永远出现在下一个路口。下一个拐角。他不会让周泽楷跟丢,却又在周泽楷真正追上来的前一刻消失而去。周泽楷气喘吁吁地跑着,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头脑仿佛要烧断一般一片空白。那个名字好像就在嘴边——他本来应该如此熟悉,从他们第一次在梦境里相遇开始——他跑着,感到那个名字在他的声带上颤抖着,像是他小心翼翼不敢使用的一个咒文。但是不行,他必须叫出来,只有叫出这个名字这诡异的梦境才会结束——不知为什么,周泽楷确定这一点。在那个人的背影又一次濒于消失的时候,他不再犹豫而是大声喊了出来:

“——叶修!”

 

红莲之火席卷而过。一切重新归于虚无,只有无数火焰之莲高高低低地漂浮着。男人终于露出了一个放松的表情:“把你叫醒还真是不容易啊,小周。”

“因为梦里也是和前辈在一起。”周泽楷异常直接地说。叶修不由咳嗽了两声,而周泽楷继续单刀直入:“所以你上次骗了我。我遇到的一直是你。”

“这个时候还翻老账啊……”叶修叹了口气,但也并没显得多么烦恼,“但是那也不算骗你。‘叶秋’,确实我曾经用过这个名字。”

——那么你到底活了多久?周泽楷想着,还是先关心起他们眼下的情况:“前辈,这里是……?”

“我的‘造境’。我已经把我能找到的人都重新放回表面世界里去了。虽然我的领域很温和,但仍然不适合你们长时间待在这里——而且,毕竟有些事情也需要解决了。”

周泽楷不喜欢叶修说这些话的口气。这样的叶修并不是他之前所熟悉的那个懒散的驱魔人,而是更遥远的、似乎无法触及到的……他刻意忽略了这段话中隐含的信息量,绕过一切可能会让人不快的事实,道:“但是那只影还在外面。”

“是的。而我正要解决它。”

叶修简短地说。他伸手拉起周泽楷的手,在他的掌心画出繁复而精巧的咒印。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周泽楷感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浮起来,并向着某个地方飘去。而那个男人像模像样行了个童子军礼。

“别再回来,小周。”

 

周泽楷醒来了。他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正躺在联盟总部的大厅里而且没有受伤,同来的同伴和工作人员似乎还陷在昏迷——或是沉睡中。他挨个摇醒他们,每个人醒来之后都一脸不可思议。

“‘皇后’去了哪里?”“她怎么可能放了我们?”“难道你们都忘记了吗?这一切都是叶修做的。”

最后联盟主席冯宪君也爬了起来。和别人不一样,他一爬起来脸就很黑:“叶修呢?叶修在哪里?”

正在巡视四周状况的江波涛忽然停住了脚。他指向建筑的中庭:“他们在那儿。”

本来打理成小花园的联盟中庭现在一片疮痍。而在空中,无数的火焰和“皇后”的长裙裙摆互相侵蚀着,而这只强大的“影”显然已经失去了刚才在领域中的镇定:“你竟能将我拉到这个次元中来!你这个可鄙、渺小的人类——”

“不止这些,夫人,”叶修手中的千机伞熟练地划了个半圆,变形成眼熟的乌银长矛,“我还要将你送回深渊去呢。”

“哈哈哈哈哈哈!”“皇后”狂笑起来,“你们这些可悲可怜的驱魔人哟!如此热衷于完成一件永远完成不了的事情。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到你们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吗?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你们身上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她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一种近似怜悯的蔑然:

“其实,你们是——”

“那也改变不了你现在的命运了,夫人。”

叶修打断了“皇后”想要说的话语,长矛卷起一股炎流朝着对方攻击过去。“皇后”冷笑一声,背后窜出无数影子迎上了他。但她的攻击都无法落到叶修身上,反而是被无数的火莲燃烧着,就像暴露在太阳下一样失去了力道。她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叶修,不可思议地重复着:

“你是——你是——”

那长长的黑色裙摆也被火莲灼烧着渐渐变短变小了,上面的黑色宝石发出细小的哀嚎,闪动一下就消失了。叶修无所谓地笑了笑,周泽楷看见他的背后浮动着一团黑色火焰——就和梦境里男人所背负的一样。他用力地眨着眼睛,直到将右眼看得发痛,才意识到那原来是叶修的影子。

“回你的深渊吧。”

叶修毫无感情地说。千机伞稳定地向前刺出。皇后哀号了起来——现在似乎没什么能支撑他们了,他们从虚无的空中一同坠下,如同两只失翼的鸟儿纠成一团。

“叶修!”周泽楷慌张地喊着,想要上前接应。但是江波涛拉住了他:“别去!那里的灵场变乱太大——你看不见吗!我们只要接近就会被撕碎的!”

周泽楷停住了脚。他更深地放开了通感,看见无数的影和无数的火莲交织着,几乎形成一颗茧将坠下的两个人裹住。如果普通人涉足进去也许一瞬间就会死掉,就算是驱魔人只怕也支撑不了更久。是的,就算不去看他也本能地知道:那不是人类这一等级上的战斗。

而这样想的不仅仅是周泽楷和江波涛。

叶修很强,太强了。

他怎么可能拥有这种力量呢?拥有这种力量的人,还能称之为人吗?

这样的疑问似乎写在了每一个人的表情上。他们站在那里,像是沉默的雕像一般注视着庭院中战斗的终结——一切尘埃落定。火焰和影子都消失了。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去。

周泽楷摆脱了江波涛的手飞快地跑向中庭,而叶修正呈大字型躺在庭院中间,就连从不离身的千机伞都扔到了一边。

“叶修!”

周泽楷着急地叫着,俯下身去确认着叶修的呼吸和脉搏。叶修已经张开眼睛,朝着他举起了一只手,拖着惯常的声调说:

“累死了。小周拉我一把。”

周泽楷长长地舒了口气,伸手拉起叶修。叶修简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站也站不稳,周泽楷索性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慢慢走回屋里。屋里的人们欢呼起来——但这欢呼的声音里却似乎也埋着某种不确定的因素。

“他才是必须被驱逐的那一个。”

在周泽楷搀着叶修最终走进大厅的时候,他听到了欢呼中传来的一句低语。或许叶修也听到了。然而那一刻没有人能真正站出来指责什么——叶修救了所有人的命。

 

直到三个月后,轮回氏族才收到了联盟的通缉令。

 

叛逃者:叶修。

若遇此人,必交付联盟,隐匿视为同罪。

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5.夜行列车


那天夜里,叶修和周泽楷还是赶上了最后一班列车。

现时人们已经不再喜欢这种缓慢的移动方式。车厢里旅客寥寥,六人的包厢坐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列车鸣响汽笛,将城市的灯火抛在身后驶进漆黑的夜晚。遥远地,几盏灯或提醒着一个小镇,一个农场,已经陷入深沉梦乡或在这深夜中仍未能入睡的人。叶修看起来分外疲倦,将那柄伞靠在身侧,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就要入睡的样子。

可惜周泽楷并没准备这么放过他:“现在可以说了。”

“……小周,你怎么就不困呢。”叶修头疼。

如果往常他这么一说,周泽楷绝不会继续询问下去。但眼下事态太过严重,无论是联盟发出的义正言辞的通缉令,还是周泽楷在通感状态下所看到的那团火焰,都不能任由叶修用这简单的托辞逃遁过去。

“到了现在你还想继续骗我吗?”

周泽楷伸手握住叶修的手。或许是因为之前长时间在夜里行走的缘故,这只手显得异常冰冷,好像要将周泽楷身上的热量都吸走一样。然而越来越浓的不安却让周泽楷下意识地越握越紧,就仿佛这样才不会让身边这个人寻着空隙便突然消失。过分亲密的接触似乎让叶修感到有些意外,但是他也不过微微抽了一下手,就维持了之前的姿势。

就在周泽楷有些绝望地觉得叶修最终还是会蒙骗他的时候,男人却意外地开了口。

“你想过为什么会有驱魔人——为什么会有影吗?”

周泽楷愣住了。多年以前的疑惑仿佛被这简单的话语重新点燃。他费力地组织着话语,半晌说:“我想过,但……”

“无论在哪里寻找,都没有资料,对吧?”叶修说,“那么小周,你觉得我是什么呢?”

“前辈是——”

周泽楷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却又在说出三个字之后卡了壳。叶修是驱魔人?可是这没有办法解释他的力量、他的年纪和他背后的影子,没办法解释他的“造境”,没办法解释他和“皇后”相互匹敌的力量。那么剩下的答案就很清楚了。

“我比看起来要老一些。是的,我是你父亲那一代的驱魔人。而且我曾经有一个孪生弟弟——他是纯粹的人类,而我是纯粹的‘影’。这样的事情大概没人听说过:一个‘影’可以像人类一样成长,并拥有人类的全部感情——”叶修笑了笑,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毫无两样,“没有人发现我们有着这么大的区别。我们就像一般的孩子那样长大,我还用了他的名字‘叶秋’,进入了联盟并成为驱魔人。我们都相信着人的命运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而不是所谓的血缘或身份。

“这一切本来应该这样下去,直到我发现自己没办法变老。这有点令人沮丧——而且没办法隐瞒过去。但是嘉世又需要我的力量:长老陶轩和上一代的联盟主席金成义达成了密约,他们发现我不会像一般‘影’一样带来负面的影响。于是在‘叶秋’将要惹人怀疑的时候,我们安排了一次金蝉脱壳。我恢复了叶修的名字,继续担任嘉世的首领,而他们安排我每年去岛上度假三个月,因为足够的太阳能够让‘影’最大程度地削弱。如果没有那只皇后的出现——也许我仍然会再迎来下一个身份或者下一个名字。”

周泽楷觉得这一切简直匪夷所思,但这却又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答案——尽管它如此荒诞。联盟的斗神是他们奋战终身欲要驱逐的“影”,可联盟一直依靠他的力量,直到发现叶修的存在超过他们能够掌握的范畴——

“为什么你会是‘影’?”

周泽楷消化着对方的陈述,半天才问出这一个问题。

“嗯,这就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了。”叶修说,“为什么会有驱魔人?为什么会有这些善于运用灵力——且又和血脉和土地息息相关的氏族?其实答案很简单。我们的祖先是‘影’。”

周泽楷瞪大了眼睛。

“那些强力的‘影’穿过深渊到达正面的世界,却终究发现他们的族人永远被这个世界的法则排斥、无法来到这里。他们很聪明,理解遗传的法则会逐渐改变这一切,于是就和人类繁衍生息,制造了搀有他们血脉的孩子。在这些孩子身上,‘影’的血脉已经变得单薄不值一提,但只要有他们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深渊和表象世界的隔阂就会变得薄弱,那些小影子可以趁着黑夜上来猎食——没错。‘驱魔人’本来是‘影’的工具。但是他们所具有的力量,也成为了唯一可以将‘影’从此世驱走的力量。”

“所以,你才会是‘影’。”周泽楷喃喃道。

“我大概是遗传学造成的意外吧。”叶修笑了笑,似乎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其实,联盟认为我危险——某个程度上是正确的。因为我只要继续在这边,就像在那条封锁线上扯出来一个大洞来。如果不是我的缘故,大概那只‘皇后’也不可能到这边来了吧。”

听到这里,周泽楷终于明白了身边的男人究竟怀抱着何种的决意才在夜晚来到了轮回氏族的领地。

叶修是来告别的。

他的心一沉,不敢真的去确认这点,而是换了一个方式问:“你最后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哪里?”

叶修故意眨了眨眼:“你到了就知道了。——哎,实在是困,借我肩膀靠一下。”

周泽楷没说什么,任由叶修将头枕在他的肩上。夜行列车重复着规律而单调的节拍,在夜晚的大地上行进着,微末的月光带着一丝幽蓝的调子沁进车厢,让这夜晚毕竟还有了些光亮,不至于黑暗得让人绝望。

 

自始至终,他没有松开叶修的手。

 

最终两人是在一个小镇下车的。

叶修说着“带你去看好东西”,就拉着周泽楷一路朝东前进。这时候天边刚有些灰蒙蒙的白,金星尚未落下,而天顶还是浓重的墨蓝。周泽楷跟着叶修往前走,感到清晨的风携着海洋的咸腥吹拂着脸庞。

“到了。”

叶修最终带着周泽楷来到了一处小小的展望台上。这里什么遮挡也没有,能看到远处笔直的海平线,和越来越浓的霞光。

“在岛上的时候,我们不是一直没有看到日出吗?有时候阴天,有时候我在赖床。待了快一个月,一次日出也没看过。到了现在,不知为什么就特别想看一次日出。”

叶修说。他穿得明显有些单薄,周泽楷索性脱下自己的风衣递给他。叶修不肯要,最后两人达成的折衷就是都裹进风衣里面,一人披一半。

这样的距离过于切近。周泽楷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叶修的体温,就连晨风里面也渗着一丝对方身上才有的、清淡的烟草气味。他牵着叶修的手,不由得想,这怎么可能呢?

叶修怎么可能是“影”。

他明明如此真切地存在于这里,在自己的身边。

但是当他去看叶修的时候,刺痛的右眼却又无时不刻地提醒着他对方身后所摇曳的愈发庞大的黑色火焰。他知道——或许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对方真的不属于这里。

尽管他是如此想要让叶修留下来。

等待日出之前的那一刻似乎格外漫长。橙色的霞光像是个狡猾的骗子,每当人们觉得日出已经迫在眉睫,它就用下一分钟的等待告诉你这不过是个错觉。非要付出十足的耐心,那单薄的橙色才会渐渐过度成柔和的暖红,然后太阳才会慢慢地,从海平线和云雾之间露出一点光芒。

看日出的人总会觉得这等待太长太枯燥。可是周泽楷只盼着这一切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最终太阳仍旧背叛了他的指望,一旦露出了头就无比迅捷地爬上天空。海鸟们盘旋着,远处有渔船驶出了港——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早晨到来了。

周泽楷沉默着,就好像这样就能拖延那个既定时刻的到来。但最终叶修还是拄着手中的雨伞,不在意一般地说着:

“那么,……这时候应该说再见?还是永别?”

他的手被更紧地握住了。周泽楷的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

“留下来。”

“不行。”叶修意外地斩钉截铁,但转瞬又放柔了语气,“你知道的,真的不行。”

周泽楷低下了头。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似乎恢复了正常:“本来……你准备一个人走?”

“我不太擅长这种场面,而且……”叶修说到一半,才发现荒火已经出现在周泽楷的掌心。他微微动容:“小周,不用这样。”

周泽楷什么也没有说,却慢慢举起了枪。他们离得如此之近,他甚至能够感觉到枪口下另一颗心脏的搏动——就和在他胸口急剧跳动的那颗心脏一样。

“在岛上的时候你说过。有事情要拜托我。”

“没错。”

“是这件事。”

叶修注视着他。

“我改了主意。”

那一瞬间周泽楷真正明白了这一切背后所蕴含着的意义。在许久之前的傍晚、叶修本来的打算,他到轮回来的真正原因,和他舍不得让自己做这件事的现实。他的鼻子发酸,心脏仿佛被绞紧一般,可仍然没有在面上露出半点端倪,甚至握着荒火的手都没有半分颤抖。

叶修几乎是在微笑着。

“这样可以吗?”周泽楷最终确认着。

他的表情让叶修放弃了劝说。男人点了点头:“没问题。”

“会很快的?”

“嗯。”

“叶修。”

周泽楷最后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在他们视线交汇的瞬间,他说:“我喜欢你。”

叶修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了然和“拿你没办法”的复杂表情。但周泽楷已经扣下了扳机。

那并不比一片花瓣坠落的声音更响。

叶修的身体变得透明。他挥了挥手,做了一个道别的姿势。在光线的错觉下他仍然活生生的,看起来就像没有经受过这一切,周泽楷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然而那道身影骤然化成了无数的流火,四散而去。周泽楷捞了个空,唯有一朵火焰在他手心轻微地灼了一下,但当他张开手指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将手紧紧地贴在心脏上。远处那染着朝阳的金色阳光的大海,仍然永无终止地用波浪叩击着海岸。

崭新的、不再有叶修的一天,已经到来了。

 

0. One more time


流动的银勾勒出稳定的线条,在平滑如镜的地面上延展开来,仿佛被神秘的圆规所指引着,形成了三重的同心圆。贵重的宝石被毫不吝惜地投入坩埚,在青蓝的秘火上烧熔,又勾勒出一个个无法轻易解读的字符。

施术者一丝不苟地工作着。那件内里刻着防御法阵的风衣被毫不在意地丢在角落里。衬衫的领口因为熔化宝石的热度而解开,汗水沿着修长的脖颈滑落沁进白色布料。他缓慢而认真地倾倒着昂贵的液体,手指稳定无一丝颤抖。

这是他经过了三年的准备才寻找到的、可以施行召唤法阵的最好地点。哪怕所有的材料都可以重新准备,真正能够让法术延伸到另一个世界的时间,也只有那么一瞬。

但是周泽楷从来不曾认为自己会失败。

“……这是唯一让‘影’能够在表面世界行走、却又不损害法则的办法。”他所请教的秘术师这样对他说着,“但是你确认对方能接受和你签下契约吗?说得再好听,契约也是一种束缚,即使他对人类心存善意,即使他想要再度回到表面世界,可能也无法接受这种束缚。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叶修会答应吗?

周泽楷不去想结果。他现在只能将眼下的一切做到最好。他稳定地持着坩埚,用青金石的溶液在同心圆的中心勾出代表着深渊的咒印。一瞬间,灵力无声的共振摇动了屋中用作照明的蜡烛。从深渊背面而来的无形的风透过了咒印的缝隙扑了过来,几乎要冻得人骨头打战。

周泽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调谐着自己内在的灵力。表象渐渐消隐,无数的线条来回穿梭着勾勒出一整个看不见的国度。他将自己的意志力伸展到最远,在黑暗的虚空中寻找着,直到看见一朵朵火焰和围绕其中的那个人。

叶修。

在他呼唤出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咒术成立了。灵脉呼和着施咒者的意愿,编织着属于此方世界的形体——于是周泽楷所熟悉的那个人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仍然懒洋洋的,带着一种万事不萦于怀的洒脱,肩上甚至还扛着他的千机伞,就像三年前告别的时候一样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嘿,小周。”

周泽楷的心跳和缓了下来。他朝向召唤阵内的叶修伸出了手,平静地如同提出共进晚餐的邀约:“虽然有点不方便……但是,就不用再担心裂隙的问题了。契约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为止,这样可以吗?”

叶修想了想,说:“我还以为你先问我的会是另外一个问题。”

“……?”

“我当时没来得及回答的那句话啊。”叶修笑了笑,握住了周泽楷伸过来的手。从地脉里升起的灵力在他们身上缠绕着,形成了终身不离不弃的契约。周泽楷的脸刷一下红了,剧烈的灵力波动甚至让他的五感都迟钝起来,可是他还是清晰地听见了叶修在他耳边说出的那个答案。

 

“我也喜欢你,小周。”

 

E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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