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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Abnormal 7

7.

 

切嗣知道自己早该发觉这宅子里藏着魔法。但是他太疲惫太疏忽,竟直到迷了路之后才发觉。一开始他只是追着那女孩跑了出去,但在跑过几间屋子之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在追着什么。走廊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扉,似乎看见的只是同样陈设,又似乎在某个地方有什么微妙不同;他穿过走廊、楼梯、寝室和书房,却无论哪个角落都没有声音、没有人迹、没有阳光,无论是樱还是应该在这里的兰斯洛特和哈桑等人都不见了。

空荡荡大宅里只剩他一个,幽灵般彷徨在一场梦、一个幻景、一个过去的虚影之中。

过去。

切嗣骤然停住了脚。他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曾经在盛放的九重葛下对他说过——

要小心那些过于古老的建筑。它们将时间吞噬在砖石之下,缓慢仔细如同牧人在山羊腹下收集细密绒毛,而术师只要细心布下阵法,就能张开一张绵密的时间之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冷而带着尘灰的陈旧气味。他沿着楼梯走到一层,根据记忆走到餐厅门口推开两扇雕花木门。

一室画像照旧冷冷凝视着他。

“十一张。”

切嗣自语出声。这事实太过明显,他少有露出得意笑意。

现在只需继续下去就好了。

他穿过走廊,像一柄银制餐刀切过层叠糕饼那样穿越建筑所累积的年轮。现在他更能敏锐地看出那些细微之处:一只由衰老变得崭新的椅子,画框边缺了又重新补上的一角,窗帘微妙的色泽变化。他一路向前走,知道自己总在走向那个终点,那个一切的起始之日。

“来吧,告诉我。”

他说着,手掌抚过流动不居的气息,像抚摸一头隐形的兽。

“告诉我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空气微微地震动着,而切嗣只继续向前走着。快要到最后了,他知道这一点,然后他注意到在走廊的底端敞开了一道新的楼梯。

那么就是这里了。

毫不犹豫地,他走了下去。

楼梯深长而湿滑,黑暗犹如怪兽的喉管,从另一端吐出包孕死亡的残暴气息。切嗣不得不用备好的符文长带在自己身上绕了几圈才能继续向下——如果有银十字在的话这会轻松许多,但现在他没旁的选择。

无论是什么在那深处等待着,那绝非良善之物。

切嗣一面谨慎地向下移动,一面将弩箭填充到十字弩的机括之中。

黑暗在脉动着。

他架起弩,手指向前摸索那扇门——然后向前推开。

空阔的黑暗吞噬了他。切嗣从怀中掏出之前备好的、封入光精的萤石,借着微弱光芒隐约看见青石四壁呈曲面向上弯曲交汇形成阔大拱顶,密密孔穴分布其间,吞吐着危险而致命的残留之息。

如果说绮礼尚不能辨别这洞穴由何物所造,比他年长的驱魔师却是绝不会认错巨龙所残留的、带着寒冰之气的龙息。

怎么可能。切嗣几乎是昏沉地想着,这片大陆上已经几百年没有见过龙了?它们只剩下一点黄金的光影,一行历史中茫然的记载,吟游诗人鲁特琴弦上一抹花俏的高音。然而,这气息它从一开始就烙印进每个术师血脉根源,和魔法的本源相合共鸣。龙由魔法而生,与魔法而亡——他似乎听见父亲在自己膝头摊开古老羊皮纸长卷,它在南岛阳光下看起来惨白如尘埃。

当旧教寂静、术师消亡,龙就乘着魔法一起去往遗忘之地不再回返——记住这些,记住我们所失去的,切嗣。

他茫然往前走着,像是要挣脱肩上无形的掌握。但寂静之中卷起了风暴,沉淀的数百年时光重新凝结聚合,那携着寒风和冰雨的魂灵从无形之中升起,立于迷路于时间之彼岸的驱魔师面前:

“契约已到尽头。源泉将竭,而吾需要更多、更多。”

“告诉我,”切嗣抬起头直视着那对金星凝成的眼睛,“告诉我契约如何立下。否则我无法给你带来任何东西。”

那魂灵凝视着他——犹如岩石般静默的凝视。然后它俯下身,如秋日寒风一般呼啸而下——

鸟儿展翅飞了过去。

“如果你希望——这里是可以掘出甘泉的。”

血色的夕阳将湖水染成了深紫。男人的眼睛在这夕阳之中显得更深也更黑了。

“我需要付出什么?”

“和龙定下契约。巧合的是,我正认识一只寻求着埋骨之地的白龙。”

男人仿佛颤抖了一下。

“你是说我们要杀死——”

“他”做个噤声手势:“别把不祥的话语轻易放飞出口,我的朋友。人类不可能从那古老造物之中夺取什么,只能是它们选择我们。”

“我不相信竟存着这样的事情。”男人摇头,“我知道龙群向北迁徙而去,它们长翼一度遮蔽整片天空,但他们的迁徙总存在理由,而不可能是——”他卡住了,无法把凡人的界限和永恒的生物联系起来。

“你的想法是自然而然的。龙已离弃我们,就像旧教只剩下微弱回音。时代已经跃迁,我们需得向新王屈首服从——相信我,我的朋友,那用不了几代人。”

“但那和我们所讨论的又有什么关系?”男人问着。而“他”的脸在迅速减弱的暮光中渐渐变得不可辨识:

“总要有龙代表‘记忆’的死亡。而我们可在它的死亡中祈求一些别的什么。”

男人久久地沉默着。直到“他”驱动马匹,掉头往聚落而去的时候,“他”才听到了那句迟来的问话:

“那么,我又要献出什么?”

“——土地。你永生永世的土地,我的朋友。”

 

切嗣大口喘息着跪倒在地。他的身体再无法承担这记忆的分量,而幽灵则用他那冰雨的手指握住他的肩头。

“转告地上之人——转告他,术师。契约已到尽头。源泉将竭。而吾所求更多——”

“可是已经没有龙了。”切嗣说,浑身都在颤抖着,“它们早已经——早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然而幽灵只是重复着那句话:

“转告地上之人——转告他——”

下一瞬间,全部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魔法已经走到了尽头,深蓝色的幽灵最后闪动一下就消失了。切嗣独自一人跪在巨大的洞穴中心,精疲力竭,几乎拼不起再次行走的力量。

然后沙沙的声音响了起来。

无数黑色的虫从壁上的孔穴流出来,如黑色的洪水一样向着地上的驱魔师而去了。除了无尽的吞噬之外,它们不可能有任何理性。

更多。

更多。更多。更多。

无声的呢喃之中,虫子们朝着地上毫无抵抗的猎物席卷而来。在黑色的虫潮之中,驱魔师就像一叶随时会被倾覆的小舟,他的覆亡不过是瞬时之事——

「太初有言」

然而咏唱声响了起来。

无数的写着经文的白色布带,就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散落开来。

「道与神同在 道即是神」

短暂地——圣洁的白光亮了起来。黑色的虫潮们畏缩着,不情不愿地缩回壁上的孔洞之中去。

而驱魔师站了起来。

他的脸庞就像石头雕成的那样,丝毫不带一点儿人情。

 

 

绮礼尽量让自己不受注意地翻过伯爵大宅后院的院墙,跳上一棵蓊郁的老七叶树。这宅子的气氛意外地紧绷,全副武装的士兵两三成队地巡逻过去。而大宅从这里看过去遥远得令人绝望。

现在哈桑该是早已回来了,带着他那能让所有人陷入沉睡的药粉。如果大家都睡着了会怎样——?

啊,答案太明显不过了。一整个饥饿的虫窟正等待着有什么将它填满。那甚至都不是恶魔——恶魔怎能叫他那般恐惧?在黑色的、怪异的形体之中,一定是有什么更为可怖——更为致命的——

绮礼不自觉战抖一下,感到脚下树枝随之摇动的时候已经太迟。角楼上正巧望过来的士兵停下了动作。

他被发现了吗?

绮礼脑中念头飞转,看见两名士兵已经手持长矛朝这里走来。现在没有退路了。

他拉紧兜帽,但却扯出怀中的银十字,然后沿着树滑了下去。

“不许动!”

两柄长矛顿时指了过来,而绮礼只来得及高高举起手中的十字:“——我是驱魔师的助手。这宅子里正为恶魔所染,而我身怀重要的证据。”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摘下你的帽子,让我看到你的脸。”

还是不行。

绮礼想着,意外地毫无焦虑而只剩下冷漠。他难道不应该急躁或担心吗?他认识的人将会死去。可是这认知不过如燕子的翅尖轻轻划过水面一样。或者被发现身份——那也没什么的。他想着,下意识舔了下唇。

但事情并没像他想的那样发展。另一个士兵从宅邸里一路小跑过来,对着那两人说了些什么,然后那本来指着他的长枪就收了回去。那士兵微笑着转向他:“失礼了。你是卡利亚神父的客人?请跟我来。”

“卡利亚神父已经回来了——?”绮礼不敢置信地重复一遍。

“是的。啊,圆桌骑士杜拉克先生已经接管了这座城市。请你不用再担心安全问题。”

绮礼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跟着那士兵沿花园里石子路往里走,忍不住问:“切——和我一起来的驱魔师呢?”

“这可能正是大人着急见您的理由。”士兵说,“他似乎是消失在这宅子里了。”

绮礼停顿了一下。他想起怀揣药品的管家和地下的虫窟——难道已经晚了?

不。

如果那个男人死了,他会感觉到的。绮礼想着,伸手按上心口空洞。

士兵尽职尽责将他带到小会客厅。脱去了斗篷的卡利亚正和陌生的骑士站在那里像是争论什么,看见他进来便快步走来:“绮礼!你太莽撞了,好在兰斯已经到了这里……我的侄儿呢?你没带他一起来吗?”

绮礼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银光无声地切过两人之间的空气。

“往后退,卡利亚。”

白发的神父迟缓地转过头,和绮礼一起盯住了长剑出鞘拦在他们中间的骑士。

“……这是?”

“后退,卡利亚。”骑士再次重复一遍。他的眼睛像是深而沉静的湖水,映出绮礼掩藏在兜帽下的身形,“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骗取了他的信任——别再接近。这剑是精灵所锻造之物,就算狱火的生灵也能一斩两段。”

绮礼又舔了下嘴唇。他应该觉得害怕——可是那情绪不知何时溶解而消失于无形。卡利亚看了看骑士,又看着他,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绮礼……?摘下帽子。”

啊啊。

害怕。怀疑。恐惧。憎恶。

这些情绪就如同将将磨碎的黑胡椒那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绮礼不由自主向前一步——而那犹如寒冰之剑已经将他兜帽轻易挑开。

两只坚角显露于外。

“若你来自狱火,又怎可能挂着十字架行走于阳光之下……”卡利亚摇着头,绮礼辨不清他脸上更多的是恐惧还是困惑,“而那位驱魔师,又怎么可能将圣物给你?”

“恐怕他也骗了我们。”骑士冷淡地补充,“他和你不一样,卡利亚。他不是由教团训练而成的驱魔师,他原本是异端术士——哼。教廷从来不在这种地方拘泥‘细节’。他们只差将血族和恶魔也直接编入队伍了。”

“也许正如您所说。”

犹如黑夜般低沉的嗓音无声渗了进来。屋中三人齐齐转头,看见哈桑正端着银制托盘,上面是整套精美茶具:“您可以放下那剑了,杜拉克爵士。这恶魔纵有坚角,他的脖子上也早套上了契约锁链。在这制约下,它做不了什么——更何况,他在恶魔里也不过是个婴儿。”

绮礼盯着老人,试图在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同类痕迹——但他完全看不出来。那杂货店中魔女多少还带着些许犹如从深渊之中飘散的气息,哈桑则连骨肉都全然是人类的气味。哈桑甚至没有回望他一眼,只施施然走到屋子中间放下托盘:

“请喝点茶吧。至少不要让人说玛奇里连这点待客之道都没有,竟然连一道下午茶也不提供给客人。”

卡利亚和骑士沉默地对望一眼,然后骑士放下了剑。

“你将那驱魔师藏到哪里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哈桑面上没有半点变化,“也许他在这大宅中迷了路……没错,就和这位小兄弟一样。”

骑士冰冷地看着哈桑:“别以为我还能被你哄骗。今天我就会烧掉你的那些虫子——我会让这个地方彻底终结。”

“虫子?”哈桑刻意抬了抬眉毛,“竟然让客人发现了虫子——哦,看来是我最近太为疏忽了。可您也不能对我多加责怪。伯爵尸骨未寒,而他的亲弟弟只知道联合外人谋求玛奇里家的权力——”

卡利亚不适地咳嗽了声。他挨近骑士,小声道:“兰斯,我们说好这事还需要讨论。”

“我看不出清除污秽有什么需要讨论的。”

“那不是简单的恶魔。否则——”

“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危险吗?这片土地散发着不祥,无毁之湖光甚至不愿意安分待在鞘中。我们不能再等下去,这一切只会更糟。”

“但是……”

“——看看这些大人给你做的榜样。”绮礼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哈桑在对他说话,他转头看那带着老人面具的恶魔,而对方只是小心将琥珀色的茶倾入白色瓷杯,“因为没有影子的事情而争论不休。你是个恶魔,你嗅得到欲望的气味,告诉我,你在兰斯洛特·杜拉克爵士身上闻到了什么?贪婪,只有贪婪。他在都城的繁华里待久了,怎可能满足于边境的苦寒小城?而现在,卡利亚神父在他自己兄弟的城墙上挖出了洞。你得学着点,孩子,恶魔都没有这么高明的手段。”

“哈桑,你知道我从来不曾相信过你。”卡利亚说着,连绮礼都能看出他在颤抖。

“不相信我有什么关系。至少像个成熟的人那样坐下来谈谈吧。来。”哈桑轻柔地指向摆设好茶杯的小几,声音像一张编入金丝的网那样张开,“让我们坐下——好好谈一谈。”

绮礼不由自主地走向沙发。而卡利亚也坐了下来。兰斯洛特扶着剑,仿佛不能决定,但最终还是跟随了卡利亚的步伐。

哈桑微笑着,做一个“请”的手势。

“……相信我,卡利亚。”兰斯洛特枯涩地说。

然而卡利亚没有回答。他颤抖的手指端起了茶杯——

只需要半枚硬币的量,就可以让五个大男人陷入沉睡。

绮礼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他想说什么——但是哈桑的手不知何时压在他肩膀上,那低沉的声音像乌鸦的翅膀一样在他耳边张开:

“你以为我嗅不出来你身上带着的味道吗?那魔女的店里总是混杂着太多气味——我从来讨厌那一点,但现在看来,我没有太多可讨厌的理由了。”

绮礼眼睁睁看着卡利亚和兰斯洛特端起了茶杯。而哈桑的手正沉甸甸、冷冰冰地压着他——

啊。

他现在确定他憎恶这个——不是憎恶别人受到伤害的可能,而是憎恶哈桑竟敢这样控制他——

滚开。

他想。

谁也没法说清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白瓷杯子碎了,茶水溅得四处都是,哈桑被一股无形的大力撞到了墙上。在卡利亚和兰斯洛特的对面,恶魔站了起来,它的眼睛血红犹如流动的狱火,利爪闪耀寒光,它的吐息带着深渊和地狱的气味——

兰斯洛特举起了剑。卡利亚开始念诵咒文。地上的哈桑忽然开始狂笑——而恶魔舔舐着自己的利爪,因为纯然的食欲而露出了尖锐虎牙。

下一刻一只手扼住了恶魔的脖颈。血腥气息迸了出来——混合着古奥的咒文,鲜血被送入恶魔的喉咙——

“你可真不让人省心吶,绮礼。”

这么说着,驱魔人低下头,将含着咒文的吻落在恶魔的额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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