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real City,
Under the brown fog of a winter dawn,
A crowd flowed over London Bridge, so many,
I had not thought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

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周叶】西洲曲 之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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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立在黑暗的庭院中。昔日的烟雨已经淡去了,现下只有无星无月的黑暗,如水一般没过剑客的窄袖蒙上他的眼睛。在眼目被遮蔽之后,闻听的一切反而都无限地扩大了——哪处巡逻的人轻咳了一声,远远一声追在夜归人身后的犬吠,谁家的孩子半夜惊醒过来哇哇地哭了。遥遥地,打更的人敲响了梆子。

当、当、当。

业已三更。

周泽楷极安静地站在黑暗之中,仿佛已经与那夜融为一体,是庭中树,是枝头花,是云后的月,是消隐的星。他似乎已散在院里的每一个角落,没人能看见他,他却注视着一切。

然后,他意识到,那个人来了。

即使没有任何声音,任何预兆——但周泽楷就是知道,他已经来了。

那些节度使的安排自然不能阻挡他。周泽楷将手按在剑柄上聆听着——凡人怎么可能捉到如同风一样的剑客呢。叶修的动作是这样地快又这样地飘忽,周泽楷听见刀斧手们的大刀落在了地上,未及张开的铁网被从中绽裂,刚刚来得及慌张的兵士们因了颈后的重击倒在地上。这一切似乎没有用去多少时间,夜就重新安静下来,像一池静谧的、平复了涟漪的水。

周泽楷睁开了眼睛。

现在他听不到叶修的声音了。男人像是已经消融于黑暗之中,化作一阵微风,一片落叶,一段唧唧的虫鸣。眼睛自然捉不到他,声音也无法再捕到他的痕迹。

这本来是让人忧心的。可周泽楷只是稳稳地扶着剑,等待着。

如果有人能从这黑暗中窥见他的面容,或许会感到不可思议罢。因为周泽楷的表情是那么温柔,就如同在雨雪霏霏的桥上等待相约的情人,又或者孤身一人于夜行长路上、忽然望见一盏渺渺暖暖的灯火。

然后叶修来了。

黑暗中骤然亮起一线雷霆般的白光,它是那么地亮,仿佛整个夜晚的黑暗都要被驱散而去了;它是那么地耀目,看到它的人都会惊讶于它的光芒,而忘了它是一道能够夺人性命的剑芒。

而周泽楷动了。

甚至在那剑芒亮起之前,周泽楷就动了。他如一只从枝头跃下的鸟雀那样,轻轻地、毫不费力地,就那样跃起来,好像毫无防备地迎向那剑光。

而他手中的剑,已无声无息地出了鞘。

那雪亮的剑芒,迎上了黯淡无光的剑,发出了响亮的、犹如龙吟的响声。瞬间迸起的火花让周泽楷看见了叶修。

那熟悉的眼睛消去了熟稔的笑意,而只剩下纯然的战意。

——这便是时候了。

给我看看你的剑罢。

两柄剑交错着、颤抖着,最终仿佛不能支持那样,在力和力的相互冲突之间弯折着——然后他们的主人便借此纵跃开来了。

周泽楷像一只翻飞的燕子那样在黑暗中跃开。他重新横剑当胸的那一刻,叶修的剑便如影随形地到了。

谁也不知道叶修的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剑仿佛无处不在,无招无式却又无孔不入,紧紧蹑着周泽楷,和他的剑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响声几乎要连成一片。

若换了第二个人,是断然防不住叶修的。可是周泽楷却能。他甚至没有张开眼睛,唯独周身气机早已扩散开去笼住身周丈许。叶修的剑究竟是怎么出的——他不知道也不费心去想,他的剑仿佛自然而然地动着去迎向对方的剑锋,于是这将性命悬于刃间的比武也竟变得如同一场舞蹈了。

“不止这些罢。”

叶修说,那声音即使在如此紧密的锋刃相交声里也清晰地落入周泽楷的耳边。

“我的剑已完成了。你的呢?”

周泽楷并没有答话。

可是他们便像约好了一样,各自向后纵跃开来。

这一瞬间天上的乌云就像被这两名剑客的相争撕碎了一般四散而去,一轮圆月骤然跃出,将银光尽数洒进小小的院落——于是周泽楷便看见了一别多日的叶修。

男人却并不像之前的时候了。

昔年斗神的威名极盛之时,只要手中持着剑,叶修就总带着一种令人难以逼视的锋锐。然而现在的叶修持着剑,却更像一棵枝叶繁茂的树,那手中的剑看起来如此朴实,谁也无法相信它竟能在黑暗中绽放出那样的光芒来。而周泽楷却暗暗地惊讶着。

如果说之前叶修的气机不过是拟于自然千机,现下却是浑成一体——他不再去模拟什么,而是自己便已展现出无数的可能——他不是这庭院、这树、这花,而这庭院、这树、这花便是他。这样的男人似乎已经遥遥地远离了周泽楷伸手可及的距离——然而他望着青年的神色,却如同许久以前的傍晚那样柔和。

“你已找到了你的剑吗?”

周泽楷点了点头。

“那就给我看罢。”

叶修道,缓缓行了一个剑礼。

“请。”

这却不再是他之前和周泽楷习剑的时候,作为师兄所行的那种礼,而是平辈之间所行的礼节。

遥远的天穹上,一颗星绽放着明亮的光芒。而和它遥遥相对的彼方,另一颗星辰像是呼和着一样,用闪烁的光芒回应了它。

周泽楷闭了一下眼,将那总是刺疼着他眼睛的星光隔在外面,然后举起了剑。

“请。”

 

 

屋中的节度使早已被院中的声音惊起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为固若金汤的安排竟如此不堪一击,只能发着抖战战兢兢地缩在屋里,不知道外面究竟如何,却也不敢真的看上一眼。后来听到院中两人对话,听出这两人竟是旧识,直有性命悬于人手之感。

他抚着颈子,几要感叹一声大好头颅谁来斩之,便见屋中一阵风动,下一刻那熄去的油灯竟然亮了起来。节度使大惊,正想躲起来便看见床帐被撩了开来。

那神秘的、江湖中见首不见尾的剑客“君莫笑”对他笑了笑:“我受人所托,取你头颅。”

节度使只觉双股战战,险些就要失态,往后一瞥,见自己好容易请来的黑衣青年抱着剑站在男人身后,一脸不闻不问之貌。他牙一咬,便叫:

“周先生,周大侠客,周……”

一个“周”字尚未说完,一柄短匕首直直擦过他颈侧。养尊处优的节度使几时见过这个,两眼一翻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叶修拎着割下发绺慢条斯理直起身,像嫌弃什么脏东西似的随便找了条帕子裹了裹:“这样也可告慰那可怜的女子了。”

周泽楷抱着剑,道:“你并不是来杀他的。”

“委托我的青楼女子只要我吓他一吓。”叶修悠然道,“却没想这人好大阵仗,连你都请了来。”

周泽楷看着叶修,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这样看来,也不算坏事。”

“少造杀孽?”

“不。”周泽楷道,“是让我再遇见你。”

叶修一怔,忽朗声一笑,道:“走罢。”

 

此后的江湖之中,便没有人听说过“君莫笑”和黑衣剑手的事情了。

 

 

附记

 

汝南周氏,有幼子名泽楷。少时不语,及稍长,能诵诸书,贤名传于乡里。后有颠道人过府,索以为徒。周氏自不许,长笑抚掌而去。其年,泽楷遇一少年,极善蹴鞠,竟诱之而去。自是无消息耳。十余年方归,乃言学剑于仙人,唯不知世事,不能寸进,故归之。其行颇诡,家人莫敢问。一日,汝南节度要之过府。言有君莫笑者,欲取其命。乃以周氏挟泽楷。泽楷许之,守于庭中。是夜,君莫笑乃至,与泽楷剑击庭中,狂风大作,乌云辟易,隐曜显形。节度大惧,唯窃聆之。君莫笑乃问:“人世繁繁,众生多苦。生老病死别憎殇,君取何者?”泽楷乃言:“与君别后,便知相思。”遂相与去。后不复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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