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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叶】狐遇

和 @满目山河 一起开脑洞系列的最后一篇~

 

 

岭南有富比陶朱者,幼子性顽劣,乃延西席于家中,名喻文州。喻生腹笥丰赡,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无不该览。自言仕途失意,故纵情山水。教习之暇,惟好诗画,春日桃花盛时,因携酒赏花,醉眠树下,落英被身。

喻生至村中,未几,有鬼火见于村外,终夜不散。村人以野鬼爲祟,延巫者禳之,然不日復见。后逢善望气者,固请觇之,曰:“其势虽奇,未见妖邪,殆寻常磷火耳。”村人稍安,不復忧惧。

一日,喻生入城。及归,暮色四合,秉烛行于林间,忽逢异火,聚散如云气,色青蓝如蝶翼,数十连亘,似有所指。喻生奇之,循去。至一大树下,见宝光明昧于草间,细察之,乃一珮,形如鱼,质如酥,莹白无瑕,市直过千金。喻生疑之,忽闻草声悉索,有玄狐跛而出,衔珮授之。喻生曰:“无功不受禄。”欲却之。而狐意甚坚,竟不能拒。喻生既去,狐因随其后,若相送然。及出林,磷火悉没,喻生度之,乃狐火也。

次日,喻生携酒脯,復至林中。呼之再三,终不得见,置食于树下,辞去。不数日,归而察之,酒脯皆无踪,因復置。凡数往,狐方出林间,面喻生坐,观之甚详。喻生言:“予亦通岐黄之术。狐兄既有恙,假予一观,可乎?”狐不答。喻生遂以果物、肉脯赠之,拱手而别。行未数步,闻履声,乃狐也。喻生问之:“可愿同归?”狐颔首。喻生携之归家,待如上宾。

狐所赠珮,温润明粲,喻生甚珍之,须臾不离。至夜,忽得一异梦。梦与一玄衣人把臂同游,或泛舟湖上,或听琴雨中,或烹茗山间,或手谈月下。及寤,残局历历在目。喻生思之不置,因復其局。狐见之,亦衔棋子置枰上,如对弈状。喻生復落子,狐应之,往来数手,棋理通达。喻生意其非凡物,然殊无惧意,与狐手谈,宛若梦中。忽意动,语玄衣人之名于狐。狐垂首,纵跃于前,以额加喻生膝,其状颇昵。喻生似有所悟,苦无明证,惟遇狐益厚。

不数日,怪风大起,如挟黑沙,四下茫茫然,不见五指。村人震恐,闭户塞牖,咸不敢前。然狐衔喻生衣,欲出。喻生讶异,狐哀恳再三,遂与之俱。去村十里许,见一黑云滚滚而来,不离左右,状甚狞厉。无何,有异兽汹汹然现于云间,其形若虎,脇生双翼,鸣若儿啼。喻生察之,凶兽穷奇也。异兽既近,狐忽易其貌,履云烟,吐磷火,与之相争。然创未平,势极危苦。喻生大急,以珮击之,不能伤,反益穷奇之怒。

当是时,云雾忽起,遮人眼目。穷奇厉啸,云雾始散。喻生立处现一白狐,口吐金丹,风雷缭绕,疾如流星,中穷奇之首。穷奇竟不敌,踏风而遁。金丹逡巡空中,不数息,归于玄狐之口。白狐舐玄狐之颈,曰:“昔予遇伏,重伤濒死,赖君金丹之力而得托生。惟累君至此,悔甚愧甚,不知何言。”玄狐伤疲之态尽消,笑曰:“无君,长生之道亦无意趣。”

穷奇既去,怪风遂散。村人窥牖,见黑白二狐乘风而去,须臾无踪。后十数年,富家幼子举孝廉,归乡而贺,特置酒菜于偏院。次日,酒菜无踪,得一笔于案上,青玉爲杆,触手清凉。执之则文思遄飞,然下笔甚慢,竟日不能终卷。后有樵夫见黑白二狐于茂林间,悠然腾跃,意爲当日狐仙也。聊爲记异耳。

 

 

 

【白话】

 

岭南有家道殷实的商人,小儿子顽劣不堪,因此请了一位教书先生来家,唤作喻文州。这人学问很好,天文地理、经史子集、稗官野史无所不知。他自己表示,之前做官不得志,所以纵情于山水之间。教书之余,他喜欢作诗绘画,春日桃花盛开的时候,一个人带着酒去赏花,竟然在树下睡着,桃花纷纷落下,盖了一身。 

喻生来到村里,没过多久,村外就有鬼火出没,一整夜都不散去。村里的人觉得是孤魂野鬼作祟,于是请巫师作法祈禳,可是没有用处,过上几天就又出来了。后来碰到擅长望气的道士,坚持要他来看看,道士说:“虽然看上去很奇怪,可其中没有妖邪之气,大概就是寻常的磷火。”村里的人才稍微放下了心,不再害怕。

有一天,喻生去了县城。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举着灯笼穿过外面的树林,忽然看见奇异的火焰,像云气那样时聚时散,颜色青蓝像蝴蝶翅膀,一共有数十簇,连绵不绝,好像指出了一条路。喻生感到很惊奇,就跟着火焰过去。走到一棵大树下面,发现草丛中有宝光闪动,仔细看了看,原来是一枚鱼形玉佩,质地就像酥酪,莹白润泽,没有半点瑕疵,拿到市面上,价值超过千金。喻生正觉得蹊跷,忽然听见草丛中有悉悉索索的响动,一只毛色纯黑的狐狸一瘸一拐走出来,叼起玉佩准备送给他。喻生说:“无功不受禄。”想要辞谢。但狐狸的态度非常坚定,竟然不能拒绝。喻生临走时,狐狸一直跟在他后面,像送别的样子。等到离开树林,四周的磷火立刻全消失了,喻生猜想,应该是狐火。

第二天,喻生带了酒和肉脯,又到了昨天那片树林里,再三呼唤,狐狸始终没有出来,只好把食物放到树下,回去了。没过几天,他又来查看,发现酒和肉脯都消失了,就添上新的。这么做了好几次,狐狸才慢慢从林子里出来,坐在喻生对面,认认真真地打量他。喻生说:“我也懂得医术,狐兄既然身上带伤,让我看看,可以吗?”狐狸没有作声。喻生并不着急,将果子、肉脯放下,拱手朝它告别。走了没几步,听见后面脚步声跟了上来,原来是狐狸。喻生问它:“愿意同我一起回去吗?”狐狸点了点头。喻生就将它带回自己的住处,像对待上宾那样对待它。

狐狸给的玉佩,触手温润,光华明丽,喻生非常珍惜,无时无刻不带在身上。一天晚上,他忽然做了一个怪梦,梦到自己和一位黑衣男子并肩游玩,有时候在湖上泛舟,有时候在雨中听琴,有时候在山间煮茶,有时候在月下下棋。醒来之后,没下完的棋局历历在目。喻生忘不了这件事,就照样将棋局摆出来。狐狸见到他这么做,竟然也叼着棋子放到棋盘上,摆开跟他下棋的架势。喻生试着又落下一颗棋子,狐狸很快回应,一来一往下了数手,棋理都很明白。喻生意识到狐狸恐怕有些神异之处,却半点都不害怕,一人一狐接着下棋,和梦中一模一样。他心中一动,忽然对着狐狸叫了梦中黑衣男子的名字。狐狸低下头,跳到喻生面前,用额头抵着他的膝盖,非常亲昵的样子。喻生好像明白了什么事,苦于没法找到确切的证据,只能待狐狸越发亲厚。

没过几天,忽然刮起了怪异的大风,像是裹挟着黑沙,四下里暗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村里的人非常惊恐,把门窗紧紧关上,在家里躲避,都没胆量上前。喻生养的狐狸却衔着他的衣角,将他向屋外拉。喻生感到诧异,狐狸恳切地哀鸣了好几声,(喻生)就决定和它一起出去。一人一狐离开村落差不多十里,看到天上一团黑云滚滚而来,紧紧追在他们身边,景象狰狞惨厉。没过多久,黑云间一只异兽气势汹汹地冲出来,形貌像老虎,胁下长着一对翅膀,鸣声就像婴儿的啼哭。喻生辨认出来,正是(古书里记载的)凶兽穷奇。异兽逼近了他们,狐狸忽然变化了形貌,脚下踏着云烟,口中吐出磷火,和穷奇争斗起来,然而它身上还带着伤,打得又危险又辛苦。喻生非常焦急,投出(狐狸送的)玉佩击打穷奇,可惜无法伤到它,反而让穷奇凶性大起。

就在这紧要关头,云雾忽然飘起,遮住了人们的视线。穷奇大吼一声,云雾才散去,原本喻生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只白狐,(白狐)口中吐出一颗金丹,上面缭绕着狂风和雷电,像流星般迅速地飞出,重重打在穷奇额上。穷奇竟然不敌,踏着召出的风云逃走了。那颗金丹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回到黑狐口中。白狐凑过去,舔舐着黑狐脖颈上的毛皮,道:“昔日我中了敌人的埋伏,受了重伤几乎死掉,托赖你这颗金丹的力量,才能托生(为人身)。惟独将你连累到了眼下的地步,又后悔又惭愧,不知道说什么好。”黑狐这时候完全没有了伤痛倦怠的样貌,笑着说:“若没有你的陪伴,连长生之道都没有意趣了。”

穷奇离开之后,围绕着村落的怪风就散去了。村里有人自窗缝朝外张望,看见一黑一白两只狐狸乘风而去,很快就消失了踪迹。又过了十几年,富商的小儿子考上了举人,回家乡庆贺,特意将酒菜摆到偏僻的院子里。第二天,酒菜不见了,桌案上留下一支毛笔,笔杆用青玉做成,拿在手里舒服清凉。用它来写东西,文思就非常流畅,可惜落笔很慢,一整天也写不完一卷。后来有樵夫看见,繁茂的林木之间一黑一白两只狐狸悠闲地往来跳跃,觉得可能是当年的狐仙。这里只是当作一桩奇事记下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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