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real City,
Under the brown fog of a winter dawn,
A crowd flowed over London Bridge, so many,
I had not thought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

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韩叶】歧路 之三.

前文链接:之一  之二

 


 


 

周泽楷到了校场的时候,就听见一阵马蹄踏踏,一匹枣红骏马沿着匝道飞奔而来,上面骑者手持长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扣上,正是张弓如满月,箭去如流星,远远没入箭靶之中。那远处小校奔去查看,然后高高举起红旗晃了一晃。于是这边观战的众人便喝彩起来,便连周泽楷也跟着鼓掌,那骑手调转马头,小跑回来,正看见了坐在黑马上的周泽楷。

 

“皇兄。”骑手唤,声音却如出谷黄鹂一般,极是曼妙,“许久不见。”

 

周泽楷望着骑马走近的少女,微微一笑:“义妹。”

 

少女一笑,将手中长弓扬一扬:“想来皇兄整日公干,看烦了那些书卷,可愿一试?”

 

周泽楷也不推辞,直去架上取了弓来,略试了试弦,然后便策马跑起来。那少女按下马停在后面,看周泽楷纵马而驰,竟是转瞬之间,连发三箭。远处小校手中红旗晃了三晃,这厢观战众人更是掌声雷动。少女骑手也拍起手来,笑道:“看来皇兄虽然案牍劳形,也未懈怠弓马功夫。”

 

周泽楷策马过来,微微笑了一下,道:“你才是。”

 

原来这少女名为苏沐橙,本是北疆一员大将苏沐秋的亲生妹妹。然而苏沐秋少年殉国,皇帝为彰其忠烈,特赐了苏沐橙公主封号。不过苏家兄妹年幼便失了双亲,沐橙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即使入了公主府居住,骑射功夫未曾一刻放下,每日少不了要于禁军校场里跑个来回。苏沐秋当年便是神射手,这血统似乎也丝毫不落地传到了苏沐橙身上,纵算百步之外,少女也能一箭射落柳梢上拴着的铜钱。京城之中,射术上能与之相较的,便只有太子周泽楷了。

 

两人之间交情,倒是一多半因为校场相遇而来。容朝当年也是太祖马背上打下天下,唯历代家法,极是礼遇文人,随时日推移,竟渐渐有些文官独大之势。周泽楷母妃出身武将世家,自幼带着周泽楷舞刀弄剑,结果周泽楷倒是在校场之上反来得比在一班文臣之间更为挥洒自如。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和苏沐橙虽然见面不多,彼此之间却很是亲厚。

 

放了弓箭,两人离了射箭场地,于林道上按辔缓行。苏沐橙问道:“皇兄可有北疆消息?今年天寒,想必北狄又增异动。”

 

“前日,唐将军率军出关,”周泽楷道,“——至今未还。”

 

“唐昊……”苏沐橙念了这名字一遍,“可是镇守雁北的将军。”

 

周泽楷心中微微一跳。雁北便是昔年苏沐秋和那个人率军镇守的所在,也是苏沐橙最为熟悉的关口。他踌躇片刻,终于问:“你可听过叶修的消息?”

 

“不知。”苏沐橙垂下眼,“他当日走得决绝,后来也不曾捎来只言片语。若非如此,此时恐怕我也只有去他坟上拜祭的份了。”

 

周泽楷沉默着,并没有接下去。

 

——这个人,逃走了的昔日大将,并没有死。

 

他现在在哪里?会不会真的站到容朝的对立面上去?曾经的国之栋梁,会成为插向自身的一把尖刀吗?

 

周泽楷不知道。

 

叶修未曾出奔之时,他还是少年,只在父皇大宴群臣的席上见过青年将军们一面。那时候是上元佳节,灯火从御苑一直亮进帝都的大街小巷之中,如同天上银河流进人间。他仍梳着少年发式,躲在阁上看下面宴饮:来往命妇们面上花钿闪闪,步摇雪柳流光溢彩;文臣们宽袍大袖,赋诗投壶,武将们则围坐一团,划拳行令。

 

而在略远些的阑珊之处,坐着两个青年。他们抱了一壶酒,在山石下凉阁里坐着,并不急着饮酒,只是谈着什么。脸色略黑的那个极是肃然,反而是抱着酒壶的那个总是抚掌大笑,拍着同伴的肩膀说着什么,直至对方也无奈一笑才肯罢休。

 

周泽楷仍然记得那一日他终是被叫到父皇身边接受众人朝贺。文武大臣们纷纷过来说着好彩头的话,父皇兴致极高,遇见重臣也不忘做一介绍。那凉阁里两人亦是联袂而来,还不等见礼,父皇便已经拍着他的肩,道:“泽楷,快来见过我大容的万里长城。”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叶修和韩文清。那时候名满天下的斗神还未夤夜出奔,而名动大漠的韩将军也未被派到偏远关隘。那时候——

 

一阵疾奔而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回忆。周泽楷抬起头,看见一骑快马卷着黄土飞驰而来,上面信使满面尘埃、几是跌下马来: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唐将军,为敌人伏击,全军覆没了!”

 

 

 

 

 

“——要说你这个人也是。好好的太子府不肯去,却要来我这陋宅中窝着。”喻文州说着,慢吞吞在棋盘上落了一枚白子。

 

他对面的王杰希显是毫不在意:“你派人寻我之时,早该预料有此一日。”谈话之间,手中黑子已是落了下去。

 

喻文州看着他,最终摇了摇头:“和你下棋可真是吃亏。”

 

“胜负不过五五而已。”王杰希一笑,笑意却未及眼眸,“你之长处便在思虑周密,便算慢上一步,却也不见得输我多少。”

 

喻文州慢慢在手里盘着一枚白子,玉石的清凉沁进他肌肤之中:“道长如此说,可是已经动心于太子的邀约?”

 

“我若真是闲云野鹤之人,你可会派人前来寻我?”

 

喻文州一笑。他和王杰希少年就学于江南书院之中,后来又曾同游大江南北,彼此称一句“老友”,似尚不足形容两人关系。只是后来喻文州选择科举进身,一路惨淡经营,竟在世家大族倾轧之间得了“布衣相国”之位——纵如此,每行一步,亦是如履薄冰。而王杰希性子倨傲,不肯屈于科举取士,自赴北疆游历,燕赵之间,多闻其名。

 

“你之所以推拒,只怕是不信太子,也无可取信于太子之策吧。”喻文州说着,捺下白子,提去对方一枚黑子。

 

“我要的君主,必对我深信不疑。”王杰希淡然道,手中落下一记杀招,“至少,他能让我们一展雄图。”

 

喻文州抬起头来,注视着对方眉眼:“我们……?”

 

“你找我来,便不是为此?”王杰希不躲不避,直直迎上对方目光,“要在这死而不僵的世家大族之间为寒门学人开一方立身之地,要让能人志士有所晋身,要让北疆百年不兴刀兵,要让黎民百姓无虞饥寒。你想要的,我想要的,一个人都做不到。”

 

“我以为……”喻文州摇一摇头,最终还是笑了起来,“你还记得那一日临别你与我留下的诗句吗?”

 

 “你知道曾有那远道而来的番人与我说过,在极西之地,他们的智者早在圣人之代便曾论定:‘人之于人,乃为狼也’。”王杰希说着,眼神似也邈远起来,“总有一天,我们昔年这些棋枰之前茶酒之间的争辩会因为身在高位而变得势如水火。或许那时你会后悔之前做的所有事,你会后悔那一日让鸾珞音尘找到了我。”

 

喻文州笑容加深了些:

 

“不错。你既固执,我只怕也不输与你。”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棋子,“然而,又如何?”

 

王杰希深深地看了老友一眼,道:

 

“不错。又如何?”

 

风吹着院中的梅枝打上窗棂,然而这并没有惊动屋中两人。他们如此沉浸于棋局,浑然不知宫中的信使已经带着边关的噩耗在帝都的步道上朝向相府飞驰而来,不知道周泽楷已经将写给王杰希的信笺交托给信赖的手下,不知道苏沐橙正在自己的闺中对着镜子披挂上全副盔甲,不知道遥远的长崧关上韩文清正扶着城墙望向远处的烽烟,不知道叶修正在将将落雪的平原上策马飞驰。

 

这是平庆三十六年的冬日,一个注定将载入大容史册的漫长冬日。而这一刻,身处于帝都之中的大多数人,只是抬起头,望着细小的飘扬而下的雪花。

 


 

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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