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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西比尔之书

乔一帆对外域的所有想象,都是在他十三岁生日那天得来。

微草公国里人们供奉命运女神,谈论她的无测,又试图在日常中捉摸出她布下的无形丝线。因女神的荫庇,他们会在十三岁那一日得到所谓的“预兆”——这预兆来得并无分界,经历过它的人只是说它会在那一日不分早晚地到来,或许是一首歌、一道声音,又或许是忽然遇上的一个人——而那一瞬间的事就又能预兆着此后的所有事,告诉你未来将去哪里、将要做成什么。

乔一帆曾经对此惴惴不安,担心到了反复向母亲询问的地步:若我认不出来那临到我头上的预兆,我岂非将要成为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他的母亲温柔抚过他的头发:

命运绝非这般确定,孩子。它必然降临,又必然在漫长岁月里成就你的前路——但有了预兆绝非就意味着最终确定下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怀抱着预兆,又一步一步向前挣扎而去的。

乔一帆稍稍安心下来,但仍然坚持着问着:假若我无法认出它呢?

哦,你绝不可能错认。母亲微笑着说,将祝福的吻印在他的额头上。

 

终于乔一帆怀着不安迎来十三岁生日的清晨。或许预兆会潜进夜晚的梦里——并没有;又或许预兆会落在他跑出家门碰见的第一个人身上——也没有。他穿过小镇的石板路,等待着一朵花忽然落下枝头、一只鸟张开翅膀,抑或从远处飘来一支歌——没有,都没有。

乔一帆怀着孩子特有的那种惶惶之哀游荡着。太阳还正高,但它走得多么快啊。

然后他看见了露天剧院的门口正聚集着一群人——这叫他瞬间忘记了自己的担忧而围拢过去,看见人们正对着中央的笼子指点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笼中的猛兽。

那一瞬间他屏住呼吸,终于明白为何母亲会说预兆绝不可能错认,因为在眼睛乍然和它接触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做出回答:

就是它,没错。

笼子里的野兽趴卧着,皮毛如同最为富丽的锦缎,金色的鬃毛就像太阳的光线那样散落在头颅四方。那双黄玉一样的眼睛仍然带着毫不在意的神情——就像这笼子始终和它无涉。

乔一帆扯着身边的人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谁回答了他:这是来自永夏之地的狮子。

永夏之地。

乔一帆咀嚼着这个名字而回了家。父母没有问他是否得到预兆——按照习俗这事情永远秘而不宣,即使至亲也不能得知。而他躺在床上,遥远的名字化作碧蓝的大海,梦境一般席卷而至将他托举着向远方去了。

如果这就是他的预兆——乔一帆想着,那么他总有一天必将扬帆而去,以追寻命运女神所抛给他的那条无形丝线。

 

——直到他遇见魔术师的学徒。

 

 

在大陆四公国中唯有微草仍留有最古老的选举习俗——曾有一度,城市的大小事宜都需要Alpha们组成的公民大会来决议;这制度最终被哲人们认定是无效率的,更何况Alpha们也绝不能代表绝对的公平。

最终在周密的论证和星盘的决议下,微草公国最终决定以Beta作为僭主。这些从平民中脱颖而出的幸运儿们往往得在Alpha贵族和自身阶级之间巧妙周旋,为了平复两方的争议费尽心力,还要时刻提防着毒药和匕首——这并不是一项如听起来一般光鲜的职业,可人们从未停下那攫取权杖的手。

如果不是那个沉默已久的真名重新现世——或许微草将一直这样下去。

 

高英杰得到那个真名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这古老的传统从何而来。他在半睡半醒中看见那些披着蛛网般灰袍的先知者,惊讶坐起的时候甚至忘记了呐喊。

他们的声音像是从深渊中涌起的风,在他的额上烙下印记。

魔术师。

他下意识按住额头,茫然未觉究竟发生了什么。

结果第二天凌晨僭主府上便来了人——那是在之前的战争中有着赫赫威名的第一骑士。男人已经显得有些衰老——多年的征战令得他的眼角爬上了细微的纹路,但对着本能感到惊慌的Beta夫妇一家时,其微笑仍然能够安抚人心——他请他们不用担心,他之所以造访是为接走这骤然承受真名的孩子。

真名?

作为被选定者拥有的运命。

 

最终高英杰骑上小马跟着邓复升赶往王都。那对于年幼的他而言是一趟漫长而又新奇的旅程,以至于他后来假期返回家中时候,惊讶于那路途其实是如此短暂。邓复升并不言说那些过于晦涩的事情——惯于佩戴刀剑的Alpha似乎也对真名敬而远之;只给他讲起曾经在远方看到的事情,比如巍峨雄伟的高峰上才能见到的火绒草,南方湍急的大河和红色的土地,还有那些自永夏之地而来的吟游诗人们——他们从来不用担心寒冬的困扰,因而歌词也就分外甜美。

那时候战火刚刚平息而去,道路两篇的麦田里重新出现了农夫,偶尔他们得驱策马匹越过缓慢的拉干草的大车,村落中到处可见新的房子起来——这个国家正在享受着和平,尽管他们仍然需要忍受战争随时斩下的利剑。

这些景象高英杰自然不会理解,他只记住在路上住宿的时候老板娘端出美味的南瓜馅饼。(后来他再去找,就怎么也寻觅不到了。)

 

然后他第一次见到了王杰希。

其时威名已经远播四境的男人看起来完全配不上他所拥有的赫赫称号,作为一国的僭主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松石绿单衫。他端详了远途而来的少年片刻,说:从今日起,你便随我学习。

高英杰惴惴不安抬起头,像是被人骤然推离温暖家园的雏鸟。王杰希已经转过身,走了两步才回过身来:——跟上。

客房早已经备好:一张厚实温暖的床铺,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只衣橱。那日晚上高英杰躺在温暖被褥里,忽然就想起他十三岁得到的那个预兆——一颗星星从天空坠落下来。他在垂头丧气的夜晚无意之间抬头,看见那一闪而过的赤红光焰,忽然明白那就是垂落于自己面前的无形丝线。

现在他仍是不明白这丝线要将他引去何方。然后他睡着了——在远离家乡的床铺上,而梦里他像是正在向夜空中飞翔起来。

那颗星正朝向他飞过来,带着几乎要将人灼伤的赤色光焰。他用力地张开双臂抱住了它——但下一刻他的手臂却落空了。

高英杰带着一头冷汗在深夜之中惊醒过来。他翻了一个身,听见远处的风声。

秋日正蹑着他的脚步来了。

 

 

许久之后,兴欣骑士团的乔一帆亦会借由种种的理由而回到微草公国。许久的流浪之后便连故乡的景色落入眼中都变得陌生,更不用说曾经彼此相熟的人。他和高英杰在少年时候一度熟稔彼此身体如同自己手足,但再度相会的时候便总带着久别重逢的生疏。

微草的下任僭主在城邦边缘有一处自己的庄园,按季种植大豆和燕麦,又在院中专门开辟一块苗圃用来种植乔一帆自远方带回的异国植物:自银月之原而来的风铃草,东寒湖边的宝剑兰,红土丘陵上生出的莲叶草……而更远的地方,那些永夏之地所生长的奇异植物,就只能换另一种方式来到这片北国之土。乔一帆会将厚重又阔大的叶子覆上吸水棉絮、压在羊皮所制的厚重书卷之中,一路带着它们越过千山万水,然后在高英杰的书房中珍而重之地打开。那时被带回叶子已经失去原本艳绿光泽,枯褐如同干涸土地,唯独剩下一点草木气味证明它们曾经在南国艳阳下招展。

高英杰会将这些花叶仔细收好,又根据乔一帆的描述画出简单图样。但那些对于卵形对生叶片抑或伞状花序的讲述总会不由自主停留在一次手指的交错、抑或一次深刻的凝视之中。数月烈日之下奔驰镀上的黧黑、长久伏案塑出微微弯曲的背脊、一处刚刚结痂的剑伤、一块因为药品引发的灼伤——他们彼此确认这些细微变化,就像确认那遥远之地的一朵象牙花具有几片花瓣,尽管这些变化并没有任何值得记录或摹写之处,甚至这一次也和上一次差似。但这确认的过程却逐渐不可更改、形成他们彼此裸袒相对之前的一道兼具狎昵和神圣的仪式。

情欲总是来得又急又快。尽管Beta们的欲望并不像Alpha和Omega那样受到潮汐般的周期制约,他们相对淡薄于情欲,度过青春期后便似只是为了拥有子女才彼此交合。高英杰和乔一帆却始终对彼此具有近于“不体面”的热情——他们探索彼此的身体,试探彼此的极限和所有可能。在进入高英杰的那一刻乔一帆总有种对方下一刻就要被折断的错觉——学者苍白纤长的身体总没有持剑之人那样强健,肌肉在绷紧到极致的时侯就像北地的杨柳,而少一份垂柳婆娑的柔韧。高英杰往往一言不发,却连脖子后面都泛起红色,握惯鹅毛笔的手指总交扭着,以免意乱情迷之下画出什么致命的咒印。又或许他们会反过来,乔一帆为多日不见的恋人敞开身体,任由高英杰用近乎可憎的耐心慢慢将两人之间的热度推到寻常难以企及的高度。而高潮将要来临之前青年会坚持着转回面对面的姿势。

让我看到你的面孔,一帆。

乔一帆眼角染上些许赤红,他伸手扯过高英杰散落下来的发绺将对方拉近,然后用一个悠长的亲吻代替应许和所有的想念。

情事之后他们会在书房里那张长榻上小憩。窗外柳树依依摇曳,偶尔会有云雀明亮的鸣声曳过窗外。乔一帆总会在这时慢慢地讲起他又去了哪里,看到怎样的建筑,遇见怎样的人。他鲜少提及他们所历经的险境,尽管吟游诗人已经将“无地之王”的行谊传回北国,在那其中他们越过硫磺遍地的恶谷去和巨龙对峙谈判,又结下龙血契约。而高英杰则会告诉他故国的大小新闻,提起哪个故友的孩子已领受十三岁的预兆,告诉他哪一个真名现世、又有哪一个真名就此消隐,哪里的麦子收成大好,或哪里的商人前日过来、带来一些可调配明绿之色的上好松石。就像乔一帆总隐去他们的冒险一样,高英杰也从来不提作为下任僭主所经受的那些阴谋暗杀。谈得兴起的时候高英杰会给乔一帆看他正制作到一半的图谱:那些在对方讲述中所勾勒出来的草图已经由墨笔定线,而昂贵的颜色正开始填满花瓣或枝叶。

这种绿色……

乔一帆说着,轻轻用手指抚过羊皮纸的光滑表面,就像抚过南国烈日之下的油亮叶片。

——和我记忆之中毫无二致。

那这朵花呢?

花心是金黄色的。

那需要用金箔。高英杰点了点头。很少人会知道他的绘画技艺远胜过那些在圣殿之中皓首穷经的抄写员——事实上年少的僭主继承人一月之中亦寻不到几天可以用来绘画。他披衣起身去从小抽屉里取出珍藏的金箔,用小刀切割合适形状,动作流畅而又轻捷,令乔一帆看得入迷。

 

他们所能共度时间总是有限。乔一帆有时夤夜离去,匆忙得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信使的一道口信则会将高英杰重新催回城中,乔一帆等待两日之后便必须离去。有时,高英杰会收到乔一帆从远处托人送回来的小袋种子,火漆封起短笺上简单写明种植方法及名字药性,下面一个模糊花押——还是他们小时候开着玩笑而发明的写法。亦有时高英杰会计算他们的行程,以便将他手制的疗伤油膏辗转送到乔一帆手上。这般传信总不可能全盘按照计划:有时候乔一帆已经来过又去,而他之前寄送的种子才送到高英杰的庄园门口。

——若你需要缔结婚姻,我也可以接受。

夏日将逝之时高英杰带乔一帆观赏他在院中植下的银晶草——那本是乔一帆从高山上带回,却被高英杰巧手在平地上养活。听到这突兀发言高英杰皱紧眉头: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你知道我将注定这般漂泊不定、永远没有归属。我……

乔一帆说到一半,手指忽然被高英杰用力握住。在逐渐沉落夕阳之下,青年反而笑起来:

历代僭主鲜得善终,我比你更无资格谈论婚姻。

于是乔一帆也就明白。他思忖片刻后为自己的轻言而道歉,停一刻,又说:是我思虑不周。其实我又何尝愿意……

高英杰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和乔一帆紧紧交缠,将难以启齿的担心都封在这力道里。

只要你还有归来之日,我就会一直在这里等待。——就像我昔年所许诺那般。

 

 

微草公国之中,博学多识的僭主每年都会选拔一拨适龄的少年,让他们在僭主府中一起研习星象、草药和古老的文卷,其中崭露优秀资质的少年会进入公民议会、在讲坛上做出煌煌发言,开始所谓政治生涯;又或者他们会秉持所专,成为辨识草药、调剂膏方的医生或精擅彩色墨水与羊皮纸的抄写员。固然这些弟子一大半都是Beta阶层——他们并不像Alpha那样注定成为骑士,也不像Omega那样居于深闺仅仅等待良人即可;Beta注定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寻求生路。

每一个前来的少年都期望自己能够在同侪之中出类拔萃,就像曾经那位声名遍于四国的医圣方士谦,又或者是微草当代的僭主王杰希——传言中他在僭主府中求学之时就已读完所有藏书,通晓创世礼典和著名的英雄行谊、知晓星辰的动向和星盘的轨迹、乃至精通更为晦奥难言的天地之间能量流转之理。——那样的传奇固然无可重复,但年少最大的好处便是梦想不必受到羁绊,得到的预兆既然无从解明,也就不必去对现实低头。

 

而乔一帆初次见到高英杰,便是在僭主府之中。

 

相较被选拔而入的乔一帆,一直便住在僭主府中的高英杰具有不言而喻的超然地位。王杰希对待他的方式亦与众不同,乃至学生们之间亦传言他是僭主以前在外留下的私生子——但很快,高英杰在诸门课程上展现的天才就让流言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平息:他比所有人都更熟知草药的样态和药性,懂得计算和绘制星图,引用创世礼典更是有理有据。有时候他所提出的问题,便连教师们也不能解答——无怪乎每旬三次高英杰都要去聆听僭主的亲自教导。

然而和他的天才并不相称,年少的高英杰异常地羞涩。他最糟糕的一门课便是演讲:似乎面对着台下众人的时候他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言可喻,这一缺陷已经断绝了他通向政坛的道路,令得他和所背负的期待背道而驰。而乔一帆第一次和这闻名遐迩的天才会面却正是在无比尴尬的情况下:他走错了房间,恰好撞见方士谦训斥高英杰的现场——你若是这样,如何能从你的老师手中接过重任?

乔一帆一只脚尚在门外,整个人僵硬像被蛇发女妖盯住。不等门里两个人发现他他已经连声道歉,转身正准备匆忙遁逃,却被方士谦一语喝止:进来。

这情景绝不惬意。乔一帆走进屋来,自觉如芒在背。方士谦指点他在讲台下席地而坐,然后命令高英杰:对着这个人,再试一次。

乔一帆注意到少年手中捏着写满字的羊皮纸——上面字迹可称流丽。然后高英杰低着头,念了第一行声音就情不自禁越来越小。方士谦命令他重来,最后终于拂袖而起:

三日后便是开学典礼。你要作发言,这件事情不可更改。

说罢便扬长而去。乔一帆慌慌张张起身,又不知说什么,只试探叫:……高、高英杰?

你也认识我。少年抬起头,一张脸憋得通红。

乔一帆不好意思说你的名字已经在所有学生里传遍了,因此纵然此前未曾谋面他也能推断出对方身份。课室之中被无言的尴尬所填满,乔一帆心中充斥着那种骤然瞥见别人伤痕的不安,而高英杰只翻动着手中羊皮纸卷。

——要不要再试一次?

最终乔一帆说。高英杰抬起眼睛,神态犹如误入人类领地、下一刻便要逃走的野生小兽。乔一帆心头一撞,某种莫名预感悄然卷上,几近他在十三岁生日初次见到狮子一般。

我在这里看着你。

高英杰沉默片刻,再次展开手中纸卷。这一次他并未逃避乔一帆的目光,声音却也逐渐连贯起来,像自冬日冰封下解冻的溪流。

……你的声音明明很好听。

最后乔一帆说。高英杰垂下眼,又匆匆抬起:你是新来的学生?

嗯。我叫乔一帆。

 

三天后开学典礼上乔一帆果然于讲台之上见到高英杰。一身素色长袍的少年看起来浑然没有那日所见的胆怯,可是当他站在那里时,他的目光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乔一帆。

很久之后高英杰曾经对乔一帆说起当年那件事。他说,因为有你在那里,因为看见你,我便能和老友讲述故事一般。

那么、我离开之后呢?

我会想象你在那里。高英杰说,——这习惯根深蒂固,我早已改变不了。

于是乔一帆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们在各自道路上走了那么远,远到彼此已经不知道对方习惯的口味,却又在之前的某点上如此根深蒂固地连结在一起。

你知道我现在用的星图是那一张?

——难道还是那一张吗?

是啊。

乔一帆说,起身去行囊中翻出那卷陈旧的羊皮纸。许多年的风霜已经磨损了它的边角,可是内里染着的靛蓝却仍然在加意保护之下鲜亮如昔。金粉仔细描绘旅人用以指示道路的北天的三十七宿,而南天的三十二辰则是另一种笔触——别人或许发现不了,但高英杰绝不会认错。他抚摸过那些星辰,就像当初在僭主府的天台上和乔一帆举一盏昏黄风灯,对照着天空一笔笔将那些星辰依照投影法用炭条描摹而下。

我记得这是我们必须合作完成的作业。他说。很久以前的记忆像骤然涌起的泉层层没过了他,当日暮春的风仿佛钻进这深冬的斗室之中:草木蓊郁气息和现下斗室之中的羊皮纸、颜料、骨胶乃至墨水气味微妙结合起来,手中星图更是将现在和过去都凝成一片可感的实体。

所有学生中只有你能将靛蓝描绘得如此均匀。乔一帆说,像是也沉浸入许久之前的追忆之中。

但是你是真正将它完成的那个人。高英杰喃喃说着。在这北地他即使守候终夜亦无法见到南天三十二辰的全貌,而只有乘船度过万顷碧涛去向永夏之地,才能一窥星辰的分布。——就像你曾给我讲述过的预兆。我听到你所描绘的那来自南国的猛兽,就知道你终将出发远去。

乔一帆没有说什么。

那仍然要为作业苦恼的年代中他们还如此青涩,不知道爱情竟可如斯激烈却又不宣而至。两人记不得是谁先开始了第一个亲吻从而将朋友的那层隔阂打破——这并不重要。他们像是路边的两棵柳树,枝叶和根系都交缠在一起,每一点阳光和雨露都不过令他们更深地彼此相系。那时他们可以忘记被预兆提示的所有未来而仅仅拥有眼下,可以将“分离”抛出字典之外,可以为了一张星图节衣缩食买来最好的靛蓝墨水。商人告诉他们,用这种墨水染过的羊皮,便算经历五十个年头依然明亮如同刚刚上色之时。

买回墨水的那天高英杰坐在工作台前,小心翼翼用貂毛笔来为他们的星图上色,而乔一帆则在边上处理用来标示星辰的泥金。完成这张星图用去了整整三日,最后高英杰指着下方的大部空白说:要在这里也铺上底色吗?

为何不?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将之补全。

乔一帆说那句话的时候并不知道未来的分离正悄然潜入言语之下。而很久之后他真的踏上永夏之地,在深夜借一盏风灯的光芒将南天星辰细心标识在星图之上,而白日残留的暑热仍然在他身边缭绕不去,就像一只熟悉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背脊。

 

如果我们知道言说之事终将成为谶言便会更谨慎些吗?还是说那些具有预言性质的事,便算如何努力也难以脱离?

 

 

其实在乔一帆最终决定踏上旅途之前,并没有太多人注意他与高英杰之间的关系:你可以想象将一批血气勃发的Beta青年——间或还有Alpha——关在一起所能导致的后果:那些潜性的、无法被查知的信息素肆意爆发,身体上的接触轻易便会越过界限,一些柳树皮又可以避免任何真正严重的后果。教师们也往往对这些“意外事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相信他们早晚都会做出更为明智理性的抉择。那时两人最大的障碍,反而是乔一帆的自尊心——他在那些自己所不擅长的科目上砸下大笔时间,即使如此也并不能改变他在学业上远远落后于高英杰的事实;但是高英杰从不在意,他说爱情和这些全然无关。

谁也没有想过僭主王杰希会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他事务繁忙,又有许多推脱不开的大小宴请,然而一旬之内他总会为高英杰至少抽出三个晚上,教导他那玄妙的阴阳运衡之理:如何在接触律和相似律的作用下、借助精神和咒术将能量从此处转移到彼处。试着不借用任何外力点亮位于屋子彼侧的灯用去了高英杰三个月,但一旦他成功,王杰希就转而教导更为复杂事物。除去必要的教导之外,王杰希似乎从不多言,就像他知道这样才能最大限度避免高英杰的胆怯(也或许他真的知道这样可行)。

做他的学生这许多年,高英杰也从未了解过王杰希。男人属于让人万难看透的类型:他从来吝于多言意图,亦绝不愿将自己所思所想表露于外,多年位居高位更令他显得莫测高深。面对着王杰希高英杰多有敬畏而鲜少亲昵,有时他甚至会想这一切不过基于那莫名降临于他身上的真名——而他本人则并没有足够的分量。

 

但是那一天王杰希却意外地和他谈起“魔术师”这一真名的流传。它和守序者乃至斗神同样古老,却甚至比北地的风语者还要来得神秘。这名号本身要求着每一个继承者将隐秘之学代代相传,以防人们忘记何为天地至道。

这和成为僭主又有何关系?高英杰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合情理之处。而王杰希罕见地叹了口气。

从结论来看,那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但很多时候,我们会选择去肩负一些责任,而非放弃它们。

您为何突然和我说这些……?

王杰希的神色不变。这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微草神殿之中所供奉的命运神祇,仅仅在细微之处流露出某种悲悯的神色。

你现在所肩负的一切——无论是僭主的职位还是这一相传隐秘的真名,均不可能给第二个人留下丝毫位置。伴侣、孩子、家庭……只要站在这个地方,你就不可能抓住常人所欲求之物。是的,我是在说你和你的那名同伴。

高英杰觉得血气瞬间从脸上褪走了。昨日的欢愉仍然还在他身上残留着余韵,那一度餍足的欲望似乎只要一个微小由头就可再度延烧而起——春天的气味越到晚上越是丰盛燠热,他们正约好下课之后在庭中柳树下相见……

然而王杰希正说了下去:

……令人心醉的爱情,每个人在年轻之时都执着过,我也一样。但最终,或许遗忘是比较好的选择。

平常高英杰从未这样当面顶撞过他的老师。可是这一次他却下意识挺直了腰背,问:

您后悔吗?

王杰希沉默片刻。

不,与他相遇之事,我从未后悔。

那么,我也一样。

高英杰贸然说出才发现这回答竟含有不敬的挑衅之意。他方惴惴起来,而王杰希却笑了笑。

——确实如此。

 

那之后确实王杰希不曾再发表任何评价。或者说他本来也从未想过禁止什么。高英杰将那一晚的谈话藏入内心深处,并不在乔一帆面前表露出来,但那句话却始终在他心中徘徊不去——“只要站在这个地方,你就不可能抓住常人所欲求之物”。

这不过是他的老师所体味到的事实。

他在半夜醒来时候乔一帆正在他身边沉沉睡去,一只手臂仍然揽在他腰间。这举动令他感到些许的安心,同时又升起些对未来的茫然。远处的夜枭不知为什么惊起了,凄厉地叫嚣着调子——它或许会进入某一个十三岁小男孩的梦里成为他迟来的预兆;或许它什么也不是。

……醒了?

乔一帆半张开眼睛,问着。

嗯。

是不是太挤了?乔一帆尽力往单人床内侧错了错,——不然我还是回自己屋子好了。

没关系的。……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吧?你所领受的预兆。

没有吗?乔一帆被这么问了也就渐渐从梦里清醒过来。他想了想,讲起自己许久以前在小镇中所见到的那一只来自永夏之地的狮子——它的皮毛丰厚如同黄金,其气度别的野兽万难比拟。他说起自己曾经以为有一日他将向南而去远离故乡,但现在乔一帆觉得自己会留在这里,在国民议会中占据一席之地。

高英杰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绷紧了身体以免泄露骤然涌上的恐慌,鼻尖不由沁出细小汗珠。分开他们的将是无可抵御的命运——在那一刻微草未来的年少僭主终于有了这样的确知。十三岁那一刻拾起的预兆无可阻挡,尽管人们会有不同的解读,但命运总将不宣而至。

乔一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他用毯子裹紧自己的侣伴,又问:那么你的预兆又是什么?

我看见星星从天空中划过,而我将终其一生追逐它的轨迹。

很合适你。

但有时候我觉得我——

别说那些丧气的话。乔一帆轻声在他耳边说,——你的天赋无可辩驳。你能计算最复杂的星盘,看懂深奥的古卷,背得出漫长的行谊,抄写最为干净整洁的文书,现在也日渐善于在人前议论辩驳。没有人能够像你一样接下重任,就像刘小别前辈更适合成为骑士,而袁柏清前辈更适合作为医生一样。

那你自己呢?高英杰想,你学得最好的是解读星图,那是冒险家才会用到的技艺……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这思绪轻轻推走了。

命运永远不可能那般易于解读,凡人的智慧永远无法窥得天机。

高英杰试图用这样的解释来安慰自己。但是整晚海浪涛声都在他梦境里回荡,就像一只蹲踞着等待猎物的兽。

 

 

在高英杰开始进入国民议会之时,乔一帆却陷入两难选择之中。他已经完成所有课程,又转入一位并不起眼的议员门下学习。那议员交给他大量书稿,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抄抄写写上,其中只有真正具有价值的不过三言两语。国民议会是微草的历史和骄傲,Alpha贵族和Beta平民的意见在这里交汇碰撞,却很难利落地形成最终解决方案。在学园的时候乔一帆和高英杰曾经翻阅那些堆积在档案室中的羊皮纸卷,试图在积尘中找出每一任僭主的历史——那些短暂被推上宝座的Beta或者依靠机智口才和广泛人脉周旋于虎视眈眈的贵族之间,或者独善其身却碌碌无为,或者因为太过激进、在得到权柄之后的三天就迎来了一柄从背后刺入的匕首。在灯烛照耀下泥金描绘的每一个名字都仿佛从重重的血中浮现出来,而乔一帆握紧了高英杰的手。

——那是以前的事情。现在不会有事了,你放心。

乔一帆没有反驳,心知肚明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放下忧心,哪怕高英杰变得比王杰希更为强悍也不可能。出于感情的忧虑永远无法被理智所规划,而那又和他心中眷恋相互糅合,构成了一道绝佳的理由——他必须留在这里,留在王都,留在高英杰的身边。他甚至开始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天命所归,即使国民议会的冗长辩论让他感到厌烦、抄写文件不能带给他快乐,而政治生涯似乎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你应该像我一样认命,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法……在街上遇到的老同学说,不免带着些抱怨,——可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高英杰那样的好运气被天命所拣选。

乔一帆忍住没有辩驳。那日上午高英杰刚刚在国民议会上以漂亮的发言终结一场辩论,使得在场下旁听的乔一帆暗自拍手称快。但是当冗长会议结束之后他远远看着高英杰和众人言谈交锋,忽然感到了胸口空落。

最终他简单地辞别朋友穿过密如蛛网的街巷回到他所赁居的方寸之地。床头搁架上散落着各色羊皮纸卷,他倒在床上时候动作过大,将昔年文稿报告震落了满床满身。于是乔一帆只好藉着窗口明亮月色草草将这些卷轴塞回架上,却注意到其中露出一角鲜亮的靛蓝之色。他在那里沉默些许,才将星图慢慢展开,上面北天的三十七宿反射着微茫月光,像是远天的星辰将自己投影于此。

然后他睡着了,梦境中满溢碧蓝的海洋。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将他唤醒之时,乔一帆忽然清晰地想起他在十三岁的傍晚所见到的那只狮子,心脏砰然狂跳起来。

他呆呆地在原地坐了许久,才走下地来,在一旁瓦罐里用凉水泼了泼脸(即使这样也没能驱散他耳边的波涛声)。披上那件代表学徒的短袍时候乔一帆以为自己会回归日常,可当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却将他带向与往日相异的路线,直指向水畔一片繁忙的码头。

乔一帆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寻找一艘缺少观星士的船。他在水手和船长们聚饮的小酒吧里加入到关于帆索航速风向和海流的谈话中去,人们说起那些通向海洋的河流,大船如何小心翼翼通过暗礁地带,闯过风暴忽然看见的皎洁月光,海妖唱着凄厉的歌声、一旦听到就要用布团将耳朵堵住,甚至相传她们手里还抱着诱惑了船员后所产下的半人半妖的小孩……

最终一位带着眼罩的老船长用手中酒杯碰了碰乔一帆的。

怎么样,来我的船上吧。我正好还缺少一名足够聪慧的观星员。

您为何……

你敢于发誓,你没有受到远方的诱惑吗?我们这些老水手都看得出来。头发花白的老船长呷一口烧酒,泛红的脸上浮起晦涩难解的神情,——那些海浪啊,就算你在陆地上生活得再久,也总会缠着你,

乔一帆默默喝下一大口烧酒,被骤然冲起热度灼得喉咙紧缩、两耳发热。他在十三岁早晨所见过的那只狮子正缓慢站起了身。酒馆中的吟游诗人拨动了鲁特琴弦唱起送别的船歌:

    今日我若扬帆而去

    来日可得再会他乡

乔一帆忘记自己是怎样离开酒馆,为夜风所激醒的时候他发现肩头那件学徒白袍早不知丢弃在何处。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游魂一样从别处灯火的暗影中传过去,最终才发现自己正走在通向僭主府后门的小路上——在那些温暖又有闲暇的日子里,高英杰会在那里等待着他。

今天那里一定不会有人。今天没有和煦的夜风,没有事先写在小块碎布上的约定,没有一次擦肩而过留下的眼神……但是乔一帆还是向前走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的肩胛。

他想今天谁也不可能遇到,什么决定也不会做出。可是在他走到门前的时候,他看见了身着浅葱色长衣的侣伴。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今天会来。高英杰说。

并不明亮的月色亦足以让年轻的僭主候补注意到乔一帆泛起酒醉之色的双颊和揉乱的短衣;而乔一帆凝视着他,忽然明白之前的一切只是在等待着这一刻。他所学到的所有知识和技能,所经历的所有爱恋和困惑,都不过是为了这一刻能够做出决定。

即使从最后看来,他也不过是遵循了那虚无缥缈的命运罢了。

——我要走了。

乔一帆最终说道。

去哪里?

海上。或许,永夏之地。

我就知道。高英杰点了点头,并没有一点惊讶。魔术师的学徒对于预兆的判研总比寻常人更为准确,可他仍然对着自己的侣伴伸出了手,——所以呢?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乔一帆将手覆在他所熟悉的那只手上,十指相互交缠,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彼此的命运缠结在一起,——到那时候,我还能找到你吗?

那一瞬间高英杰仿佛看见了一间堆积着各色画稿的屋子,一条麦田中的道路,飞驰而来的骑士……

谁会想到截然分歧的两条路也可能在某处再会?命运的安排永远万难推断。他微笑起来,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只要你还有归来之日,我就会一直在这里等待。

 

风摇动了柳枝。远处的恒星此升彼降。永夏之地的日光犹如黄金,而北国月色一如白银。每一次的相会都包含着离别,就如同每一次的离别都隐藏着下一次的相会一样。乔一帆曾经告诉他,即使南天和北天的星宿迥然不同,但指北星永恒不变。只要凝视着那颗星辰,无论离去多远、无论星宿的形状再如何陌生,也能找到家的方向。

而高英杰知道,在他再也无法不借助眼镜而看清手抄本上的文字的时候,在他再也无法在深夜登上阁楼去观望星辰的时候,会有人穿过满植着异国花木的苗圃,叩响他书房的门扉。

——那之后,就只有死亡能将他们再次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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