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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无声戏 5.

五 麦子色

Apprivoise-moi

 

在夏日将尽之时,周泽楷人生中的第一部电影杀青了。庆功宴自然少不了众人敬酒劝酒划拳行令一塌糊涂,可惜这次叶修一上来就看紧了自己手中杯子决不允许半点酒精进去,反倒是周泽楷货真价实地体会了一次酩酊大醉的滋味。

现世报来得快——周泽楷最终被如此碎碎念着的叶修扛回了家,被人放在床边、解着衬衫扣子的时候他也不知怎地清醒了一小半儿,迷迷糊糊地抓住对面人的手臂。

“——前辈。”

他含含糊糊地叫着。

“小周?”

“前辈。”

他口齿不清地呼唤着那两个音节,只觉得手下那一方皮肤温暖而干燥,握住它就犹如握住整个世界。叶修肯定又对他说了什么——但是被酒精冲得昏沉的头脑已经听不到了,他又反复地叫着“前辈”——到底叫了多少遍,他不知道。第二天早晨醒来,他头疼欲裂地发现自己独自躺在叶修家的客房里,衬衣长裤正挂在一旁椅子上,枕边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玻璃瓶水。他口干得厉害,强撑着头疼爬起来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注意到那水原来是温的。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动。

这时候他手机响起来——周泽楷不分三七二十一接起来,还没说“喂”对面经纪人已经连串炮轰:“小周你可算接电话了我都给你打了五个电话——怎么回事,昨天杀青跟剧组喝酒啊?”

“嗯。”

“哎,我就猜到,你一个新人不喝也不合适。你多少得学着点,下次别喝太多了。——你现在还在叶神家里呢?”

“嗯。”

“那我一会儿去接你?感谢的礼物我都帮你挑好了,你不用费心。一会儿我也上去,和你一块儿向他辞行,也是感谢他这些日子来的照顾。”

周泽楷半天没有回复,直到经纪人又疑惑信号不好一般地“喂”了几声他才匆匆点了头,可是点头之后又想起这毕竟是电话,才又道了一个“嗯”。

经纪人不由感叹:“……至少我知道你是绝对不能主持综艺节目了。”

约好了过来的时间后周泽楷先去洗漱。头似乎又疼得厉害了些,他扭开冷水笼头哗啦一下将水泼了半脸,然后才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自己现在一定像极了演最后一幕的时候。

——那是拍完了所有外景之后的补拍。除了之前几个出了问题的场景之外,剩下最紧要的镜头,就是全剧的最后一幕。在进组第一天无论如何也演不好的、那个无声的离别镜头,其实到了最后导演也并非全然放心,叫过去给他说了又说。

但最后周泽楷是一条过的。

他坐在沙发上,抬起头便能看见收拾好的箱子。这屋里曾经充斥着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但是现在什么也不剩了。他坐在那里,慢慢从钥匙环上解钥匙,将那银白色的金属片放在了茶几之上,然后站起来——却又在站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

然后周泽楷重新坐了回去。他茫茫然地抬起头看了四周一眼,才重新垂下了头。片刻之后,他重新拿起了那枚钥匙,在一旁的便笺本上刻下了再见二字。

——这浅浅的印痕,也许根本不会被注意到吧。

然后他站了起来,顺手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导演喊卡之后他才看见了台下的叶修。男人注视着他的样子褪去了平日的懒散,以至于正经得都有些不像他了。在那短暂的瞬间中,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好像传递了什么,又像并无深意——然后导演的掌声才为周泽楷所意识到。

“演得很好,小周。”

导演说着。

那天回家的时候叶修像是无意中问他,在演那个镜头的时候有没有在想着什么。

周泽楷没有回答。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想到的是初夏时候的那个晚上——尽管它现在已经湮没在日常的平和之下,犹如深渊也会消失于和蔼的雾霾之下;而那种失落与怅然又和将要到来的离别遥相呼应:戏演完了,而他也需要搬走。

之后会怎么样呢?

周泽楷长长叹一口气推开过分负面的想法。戏终究还是戏,而生活还有多样的可能。戏会终结在离开的那一刻,而他们的一切在离别之后还可继续:这正是他想要证明的东西。

于是他开始收拾东西——这几个月来他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不再是小小的单肩包所能装下。好在之前他从宿舍拿来手提箱,总算将衣服杂物一股脑地扔了进去。然后他推开门,想要最后和叶修说点什么。

可是男人并不在家里。他转了一圈才最后在桌上找到一张纸条:

 

小周,

 

我有事先出去了。

你可以下次再还我钥匙。

 

这纸条并没有落款。周泽楷站在原地,看着上面的涂改痕迹,忽然就好像看到叶修是怎么扯了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之后继续写……

就算关上一扇门,旁边的窗子仍然是打开了。

最后经纪人进来的时候才发现屋里只有周泽楷一个人。他惊讶地道:“叶神呢?他有事出去了?”

周泽楷点头的动作都变得轻快了。

“……啊,但这样直接走掉不好吧。再怎么说……”经纪人手里本来还拎着一袋礼物,现下也变得有点尴尬起来,“叶神让你在这里借宿这么久,我们怎么也得有所表示啊。”

“下次……”周泽楷想了想,说,“我请他。”

“那这个……?”经纪人举了举手中袋子。

“我写个字条。”

周泽楷接过了袋子放在餐桌上,又拿过叶修的字条,在下面继续写了:

 

下次再来。

 

想了想,他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最后才将纸条放在了袋子顶端,回过身来说:“走吧。”

“是得走了,今天下午有一个广告的试镜,我直接拉你过去吧。”经纪人说,“拍完这部电影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你以后的工作会越来越多的。就算你天资再好,也得想办法挣足出镜率,让大家记住你……”

周泽楷抿紧了嘴,在经纪人不间断的吩咐中点了点头。经纪人一边带着他往外走,一边又问:“……对了,忘记问你最重要的事情了。”

“嗯?”

“拍电影有意思吗?”

电梯的门恰好合上。周泽楷在电梯锃亮的不锈钢门上看见了自己的微笑。

那是一点犹豫也没有、一点杂质也不含的微笑。

“嗯。”

 

周泽楷自己也没想到虽然说了“下次再来”,这下一次却变得如此的不可预期。经纪人像是要弥补他之前连着拍了好几个月电影所造成的空缺一样,天天带着他奔波于通告活动乃至试镜之间,以至于他偶尔想要给叶修发一条信息时,往往是对着手机未及措辞,就被叫去做别的了。就这样,整个七月过去、八月也将要到尾声的时候,经纪人才对周泽楷说:明天要去进行《水泥森林》的后期配音。

那时候周泽楷刚拍完一条果汁广告,正拿着毛巾擦着被淋湿的头发。好几天的连轴转让他呆滞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件工作原来是之前电影的收尾。

而他要再一次见到叶修了。

那天天气意外地很闷。北方到了八月时候天气已逐渐凉爽起来,若是刮起大风便隐约有秋高气爽的感觉;偏偏那一日气压低得厉害,周泽楷在录音棚里待了一会儿身上腻了一层汗。他独白念到一半的时候看见叶修走进来,依然是穿一件简单恤衫,极懒散放松神气,并不带助理也不带经纪人,看见他之后笑着挥了挥手。

周泽楷忽然觉得仿佛一切都过去了那么久,又仿佛所有一切都不过昨天才刚刚发生。他念完那段独白,在对面导演做了“OK”的手势之后,一动不动地看着叶修推开隔音门走到他身边。工作人员过来调整麦克的时候叶修问:“最近特别忙?”

“……嗯。”

“一开始都这个样子。”叶修拍了拍他肩膀,“加油。”

周泽楷正想说些什么,又听叶修非常自然地说:

“——中午我们去找地方吃饭。”

换了地方之后自然不可能再去原来那家熟悉的饭馆。不过叶修仍显得比周泽楷更地头蛇些——虽然最后俩人去的,也不过就是录音棚对面的一家有包间的鲁菜馆罢了。周泽楷很怀疑这是因为叶修实在太懒得走路了。

“……别这么看我。我更熟边上那家湘菜馆,但是下午还要录音,不能吃辣的。”

叶修一边翻菜单一边说。

计算了一下两家饭店离录音棚门口的距离周泽楷决定还是不吐槽了。

于是最后还是叶修点了两个菜又叫了一壶茶,等待上菜的间隙就问起周泽楷的现状。周泽楷想了想,认真地把最近接的工作一件件说了。叶修听着不住点头,又问:“现在带你那个经纪人,是只带你一个了吗?”

周泽楷点了点头。

“不错呀。这样看来,轮回是真准备捧你了。”叶修笑起来,“说不定你能凭着这部片子挤进今年最佳新人的提名呢。”

被这么说了之后周泽楷有点紧张,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才说:“……我没想过。”

“没想过什么?”

“做明星。”

叶修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但你现在已经正在成为明星的路上了。难道你现在也仍然对这件事可有可无吗?”

周泽楷挺直了背。虽然店里的空调开得十足,但是他仍然感到手很烫。

“不会。……我想要,成为你那样的演员。”

那一瞬间叶修脸上掠过了极其复杂的表情。最后他微微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最快捷的道路。”

——但是却是能够接近你的、最快的道路。

周泽楷想着,总算将这句话压了下去。正好这时候服务员来上菜,也便恰好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两人吃了一会儿,周泽楷才问:“前辈,最近……?”

“我最近倒是比较空闲,待在家里歇了歇。”叶修说,“对了,我都忘了。上次你们送的布丁很好吃。”

周泽楷这才想起来上次经纪人拎的那一袋子——他之后反而忘记问对方到底带来的是什么了。

“不过我对甜食一般,让来做客的朋友的妹妹吃掉了不少。”

“……对不起。”

“不用道歉啊。你现在这个经纪人也算新人吧,冲劲挺足的。”叶修并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过看轮回的架势,早晚要给你换一个手腕更厉害的经纪人。”

周泽楷没注意他的后半句话,满心还在为送错了东西而懊悔着。——其实感谢的礼物,明明应该是自己来挑才合适啊。

两个人解决了午饭之后来到饭店门口,才发现外面早就暴雨如注——之前隔间里隔音太好,居然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叶修没奈何,问周泽楷:“带伞了吗?”

周泽楷摇头。

“我也没有……你有手机吗?”

周泽楷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才发现因为昨天晚上忘记充电现在已经变成了砖头一块。叶修叹了口气索性在门口等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兜里摸出了烟:“等一会儿吧,一会儿雨就小了。”

周泽楷于是在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叶修叼着烟打起了打火机——但是他的打火机好像出了点什么毛病似的,擦了好几下才勉强打着了火。叶修心满意足地喷出一口烟雾,然后才注意到周泽楷的视线一般:“抽吗?”

周泽楷摇摇头。

“也挺好的。演戏的时候基本不能抽,下了戏之后瘾头就大得厉害。”

“……演戏的时候,没关系吗?”

“没关系。因为演戏的瘾头更大。”叶修单手托着下巴坐得很没正形,“到了现在为止,我还没碰见第三样让我这么放不下的东西呢。”

周泽楷心中忽然一动。他微微倾身,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叶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雨小了。”

雨确实小了。两人一路小跑回到录音棚的时候总算没有迟到得一塌糊涂。下午录音的台词都是情绪激烈的台词——两个主角的争执不停升级,但又不是真枪实弹的吵架,唯一一句高声调的台词还是周泽楷所演的学生角色。相形之下,叶修的声音压得极低,有时候甚至是很轻的——就像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潜在了深处。

即使光听声音,也能感觉到剧里的张力。

周泽楷不由得再一次认清了目前两人的差距。如果不是之前和叶修对戏已经熟极而流,有时候他也无法瞬间转换情绪——更别提用声音表达压抑的感情了。

“你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吗?”叶修语声中带着一点讥嘲,“向所有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坦诚自己的隐私,那不是诚实,而是愚蠢。”

“如果连这种勇气也没有的话,”周泽楷强硬起来,“我怎么可能相信你是认真的。”

“……没法跟你说。”

“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因为这个而分手的。”

叶修停顿了一下。

“别说这种话。”

周泽楷下意识地——又几乎如同习惯一般地,注视着叶修的侧脸。不,现在他又不完全是叶修了,他已经带上戏中人的面具,他变得不再像平时的叶修,可是仔细去看,又能分辨出底层的、属于男人原本的轮廓。有时候周泽楷甚至错觉,如果不是这样长时间地、稳定地注视着他,叶修就会消失在千万个面具之中。

某种程度上而言——或许男人也正乐于那般。

“别说分手。”叶修——“律师”又痛苦地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等待了你多久。”

周泽楷叹了口气,慢慢念出台词。

“佛经讲人类的苦楚,不过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或许这才是人生的常态。”

“或许吧。”

或许吧。

周泽楷轻微地捏紧了台本:

“但是,人总有一争的力气。总有不妥协、不放弃、不肯低头的坚持。”

叶修似乎向这边望了一眼。——但是,这也不过是他们对了许多次又许多次的、没有什么新鲜之处的台词。

那天录制结束之后周泽楷照例和导演打招呼。他走过去的时候叶修正在和导演面色严肃地讲着什么,手上烟灰烧了老长,周泽楷过去打招呼的时候他才在边上的烟灰缸里磕了一下。

那种情况下自然也没法说什么。

周泽楷出了门之后才发现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全封闭的录音棚里总叫人有种不知日月的感觉。他今天再无其他安排,本可以回宿舍睡个昏天黑地,但是他想了想,还是走进了附近的商场。

 

经纪人一脸严肃地将周泽楷叫进公司的小会议室则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他告诉周泽楷,电影投资方那边似乎出了些问题,让他做好思想准备。

周泽楷茫然地看着他。

“内情很复杂,我也只是听了个一鳞半爪,似乎是制片方那边投资失败,现在快要进入破产程序。这样电影的后期投资跟不上,导演也愁得厉害,就希望能找到下家。”经纪人说完又道,“放心,这件事情不会如何影响到你,现在最好的打算就是嘉世那边能接下这个盘子——毕竟叶修是他们的一哥,嘉世多少得看在他的面子上做点努力。”

周泽楷点点头。他想着那部片子拍了那么久,大家又做了这么多的努力,怎么可能会完全没有结果。 

“不过……怎么说呢,万一最后这片子真出了问题,你也不要太过在意。”经纪人又笑起来,“上次那个《青春物语》的试镜快出结果了。我听说那边制片方对你相当满意,说不定这一两天结果就下来了。这部剧要在柿子台首播,收视率绝对不会差,小周,你要真接了这部剧,红起来就是分分钟的事。”

周泽楷笑了笑,但是心里却略微浮起一丝失望。电视和大银幕毕竟还是不能比,更何况偶像剧从来打的就是俊男美女牌,并不过分考虑演技和戏感。但是经纪人却相当兴奋,拉着他说了好多,从拿到这个主角一直说到微博营销个人形象塑造……周泽楷微笑点头,但心思却不由得飘远了。

那天晚上他给叶修发了短信:周末能去前辈那里吗?

这条短信的回复一如既往地来得很晚——叶修万年不带手机在剧组也是个梗了;几乎就在周泽楷快要默认这是一种回绝的时候,才收到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来呀。

其实过去叶修家里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一切还像之前那样简单,两人聊了聊工作(比如电影后续可能的通告,周泽楷所拿到的偶像剧男主角,还有叶修迄今为止拿到的一系列剧本);之后也不知为什么,就又变成了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片子。平和得丝毫不带瑰色气氛的相处让周泽楷感到了同等分量的满足和渴求。似乎从五月份的那一天起,他们的距离就始终停留在暧昧和清白的界限之上。叶修既无回应,亦无排斥,而周泽楷也不敢做出沉默之外的任何表态。在经历过所有那些之后他依然可以如往常一般拍着周泽楷的肩膀,带他出来吃饭,两人一起守在沙发上看片聊天,以前辈的和蔼和真诚去关心他。

或许在平和的表象下叶修只是等着两人的关系逐渐退回到界限之内;又或许,他在等着另一种可能。

周泽楷猜不透叶修是怎样想的。

那天告别的时候周泽楷踌躇了好久,还是没有送出那件准备的礼物,而是问:“下一次还可以过来吗?”

“一起看片的话,随时欢迎。”叶修笑着回答。

这样的结尾不免显得有些仓促,但是周泽楷也不知道还能怎么结束。他走进电梯看着不断向下跳去的数字指示灯,手指在兜里那只沉甸甸的小盒子上收紧了。

 

一旦《青春物语》的选角确定了剧组很快也就拉起来,偶像剧的造势和小成本文艺片不能比,开机仪式就搞得极热闹,尤其是重点介绍周泽楷这位新人演员——制片方指示他不用多说什么,光卖脸就是一份极好的招牌。和他搭戏的女主角则是别家公司的当家小花旦,长相极甜美可爱,两人站在一起确实有种金童玉女的协调感,用剧组宣传的话说就是美得就像一幅画,怎么看怎么合适。又逢这次制作方大胆创新,并不像惯例一样两个月拍完三十集,而是采取边拍边写一周一集的制作方法,剧本大把狗血不要钱一样洒下去,唯恐吊不足观众胃口。轮回这边自然也给周泽楷宣传上造足了势,申了带V微博,吩咐他按时发宣传硬照,也不要忘记和剧组众人互动。

周泽楷原来并不是擅长玩微博的人,但被吩咐了就十分敬业地将这件事情作为工作接受下来,唯一私心便是在关注名单里加上一个叶修。可惜叶修的微博果然就像他行踪渺茫的手机一样难测,除了三年前发过一条“大家好”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然后他按图索骥关注了剧组所有人,偶尔转一转大家今天又去哪里聚餐和拍戏花絮什么的,粉丝数也随着《青春物语》逐集播出涨起来。他的经纪人经常很兴奋地和他说这集的收视率又有多少多少,小周你这下真的红起来了;周泽楷却没有丝毫现实感——唯一一次叫他吓了一跳还是偶然一次去商场的时候,他因为没做任何遮掩被人认了出来,被围起来要签名签了足有小半个钟头才得脱身。

那天晚上经纪人发给他一条论坛链接,题目就是“小周平时好可爱啊!O(∩_∩)O”然后又补充说:以后出门,记得戴墨镜。

周泽楷翻了一下那个帖子,发现LZ先是感叹了一下今天的偶遇,又说小周下了戏之后不太说话,被大家要签名的时候脸红红的也不好意思拒绝,极其认真,云云。后续发展就变成了一众粉丝花痴,贴的某些拍摄花絮图连周泽楷自己都没有见过。周泽楷拉到一半就关上了,继续看上次买回来的叶修的电影。

男人在镜头里仿佛能够恣意变形:这一部里的警察身负重压和光同尘,明明演戏的时候还很年轻,但是却生生演出人近中年的况味;下一部里面的白领则心高气傲,看似一帆风顺,骤然被卷入一场险象环生的困局之中,反而激发出人类逼近极限的坚韧出来;若要换上古装,他又变成了游戏人生的侠客,眼角眉梢都是一股掩不住的跳脱意气。

周泽楷总在晚上看这些剧。有时候看完了他会发短信给叶修,说很喜欢某一个镜头。或迟或早,叶修都会回复他,说拍那个镜头的时候在想什么,或者吊威亚相当辛苦,或者小周你也应该接一部动作片子试试看。

周泽楷说:我还是想和前辈演电影。

叶修反问:现在的电视剧不过瘾吗?

周泽楷回复:不过瘾。

叶修下一条回复得很迟:标准不要太高,小同志。

或许标准真的太高了。

和叶修对戏的那种酣畅淋漓感,周泽楷在目前的剧中并没有半点体会。电视剧并不需要每一个表情的无懈可击,大部分时候他只需要卖帅,截一个完美侧脸就好。剧情主要是迎合观众,尤其是加入了男二女二之后,四个人的感情纠结成一团乱麻,众人玩笑时候往往拿台词来搞笑——播出之后倒是赚尽了少女眼泪。

尽管绝非不辛苦。戏拍到深秋的时候,有一个镜头需要男主角在雨中无奈彷徨,周泽楷在消防车水龙头下面浇了半个钟头,尽管棉衣姜汤候着还是在第二天发起高烧——所幸本周戏份已经结束。他家经纪人匆匆带一堆成药过来看他,嘱咐他好好休息,本来说是要在宿舍这边照顾他,但周泽楷坚持自己并无问题,才再三嘱咐他有事打电话后离开了。周泽楷吞下两片感冒药,裹在被子里睡了过去。

这样的睡眠总往往携着许多乱梦。他隐约又回到第一次见到叶修那天,男人穿一件简单卫衣坐在椅子上,低头读着剧本。又或者他们正在演戏,对的台词却是《青春物语》里面的,叶修一脸深情款款说着雷得要死的台词——而且好像演的还是女一的戏份,不过所有人都处之泰然,等到导演喊了cut之后,叶修又惯例笑场。有人问你为什么笑啊。叶修说,要不然不是太尴尬了吗。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见叶修正坐在对面桌边,手里拿着装订好的剧本在看。周泽楷默默地注视着叶修的侧面:半垂的眼。略微有点长的头发。似乎眼角眉梢都写着慵懒的神情。他想自己的记忆竟清晰至此,以至于梦境也如此栩栩逼真,最后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叶修是真的来了。

周泽楷试着想要坐起来的声音令叶修回过头来。他站起身,顺手倒了一杯水:“醒了?好点没有?”

周泽楷咳嗽一下才发现嗓子都哑了。叶修将水杯递给他的时候顺手摸了摸他额头:“……还是有点低烧啊。最近太累了吧,拍完电影就一直在忙。”

周泽楷这次是真说不出话来,只能试图用眼神表示疑问之意。叶修说:“你家经纪人把你生病的事情发到微博上了。我最近正好在家看本子,于是就过来看看你。”

周泽楷脸上有些热,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什么。

“哦,别看我这样,偶尔也是刷微博的……我去给你买点粥吧,眼看到中午了。”

叶修自说自话地决定了,捞起顶棒球帽往头上一扣就出去了,十来分钟回来,手里拎着对面粥店的外卖袋子,问:“能爬起来?”

周泽楷点点头。

于是两人就围在宿舍里一张小圆桌边上吃饭。周泽楷穿着睡衣爬下床,叶修又扯条毯子给他披在身上。粥恰好不凉不热,正能入口,里面有牛肉碎和生菜。周泽楷一边喝粥一边又皱着眉头看叶修。叶修看明白他意思:“……是你这张脸太有识别度了。我每次出门都说我长得像那个大明星叶修,从来没被怀疑过。”

……用演技骗人有点无耻。周泽楷难得有了吐槽的欲望,可惜嗓子哑了。吃过药之后叶修督着他去睡觉,但是周泽楷只是睁着眼睛有点无辜地看着他。叶修伸手拍了一下他额头:“怎么,还等着我讲故事呢?”

周泽楷慢慢地从被子里伸出了一只手,拉住了他。因为他在发烧的缘故,叶修的手显得很凉——周泽楷松松地握着,并不敢用力。

但是叶修并没有挣开。他就这么任他握着,片刻后才示意一下桌子边上摞起碟片,说:

“我的电影,都被你看得差不多了吧。”

周泽楷点了点头。

“为了偷师?”

周泽楷摇头又点头。

“下次如果有机会,”叶修轻声说,“再来一起演戏吧。”

周泽楷哑声问:“……什么戏?”

“不知道。但是这才是最有趣的部分。”

后来那天周泽楷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之前主要也是叶修说那些拍戏的事情,还给他念了一段新本子的台词。总之等他醒来的时候,叶修已经走了,桌上又留下一份清粥小菜。他烧退得差不多,下床来推开窗户通风,才发现外面正稀稀落落飘着小雨,地上全是为雨打落的黄叶。暗寂的天色里,万千灯火漂在城市的白噪音中。

这景象本来是极孤单的,但是周泽楷的心里却意外安定。

 

虽然谁也没有说哪怕一句更为确定的话。

 

秋日过了便是冬天,《青春物语》顺应天气也变得甜蜜蜜起来,两对儿情侣都你侬我侬起来,戏份变成逛街吃饭看电影,安心又和谐,总算不像之前那样扯住观众心理预期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周泽楷和叶修两人倒是联系逐渐多起来,短信频率比以前高了不少。有一天他正在场边给叶修发短信,合演的女主角笑眯眯走过来:“给谁发短信这么高兴?——女朋友?”

“朋友。”

周泽楷尽量轻描淡写地藏起手机屏幕。

妹子笑得一脸饶有深意,第二天全剧组的人都知道了小周有一个正在追求的“好朋友”。周泽楷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料到八卦竟在这小圈子里传得这么快,别人过来打趣的时候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过不了几天就有八卦小报刊出“新科偶像原已名草有主”,编得相当有鼻子有眼,就差没说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那天晚上恰好叶修找周泽楷一起去吃火锅。初冬时节最适合围炉夜话,叶修也不知从哪儿找到这家馆子,用的火锅还是黄铜的老炭火锅子,红白相间的羊肉片切得纸一样的薄,投下去片刻便在乳白色汤汁里漂浮起来,捞出来在香菜芝麻酱的料碗里一蘸,极嫩又极鲜。两个人也不着急,就在包厢里慢慢地涮着吃。周泽楷开始还因为绯闻有点忐忑,叶修倒是看得很开:“这说明你逐渐红起来了嘛。”

“前辈也是……?”

“这种事情,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叶修捞起一筷子羊肉送到周泽楷碗里,“尤其这种捕风捉影全没凭据的东西,不用理它。”

周泽楷松口气。叶修又说:“我大概决定接那个本子了。”

“上次那个?”

“嗯,时空旅行。”叶修说,“跨越时空去见到唯一的恋人。本子本身很好,导演也不错。”

周泽楷默默地夹羊肉吃。最近他肯定不再有电影的计划了,这叫他觉得很可惜。叶修拉开电影这个话匣子自然又是滔滔不绝,又提起最近新上映的M国大片,特效极佳,又问周泽楷:“一起去看?”

周泽楷用力点头。

“这周末如何?”

“嗯。”

周泽楷觉得脸又热了。——羊肉吃得太多,肯定是。好在叶修没有看这边,他端起饮料大口喝下,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热。吃过饭两人分开各回各家,周泽楷栽在床上,翻了许久才睡着,梦里不出意外见到叶修。

没穿衣服的。

平日里裹在宽松运动服下的身体并不显得特别修长,但实际脱去衣服就显得有些瘦削,肩胛骨的形状很分明,感觉可以用手分明触到其下的骨骼。腰并不细,但是却很适合握住,将自己的身体覆上去。甚至于男人日常懒散的神情也叫人升起近于暴戾的冲动,想要将这平淡揉乱打散,想要知道他意乱情迷的样子,想要将其占有、从内而外,每一个地方都打下自己的印记。

于是周泽楷凑上去吻了叶修。货真价实的吻法,舌头分开齿列顶入口腔,摩擦着上腭又和舌叶纠缠,进出厮磨如至抵死。然后叶修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梦里固然听不见,可是两个人下身那处都硬起来顶在一起,轻微的磨蹭也叫快感从脊椎直窜而上——

最终周泽楷醒来仍是满面通红。羊肉果然太上火了,他想,同时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个用来自欺欺人的借口。

身体远比理智更直白也更诚实——越是更加接近,越会感到空虚。但是他却犹豫着、踌躇着,不知道怎么去迈出那一步。

 

周末时候两人最终约在一家比较偏僻的影院。那天天很阴,周泽楷觉得戴墨镜欲盖弥彰,便找了条格子围巾围住半个脸。叶修则是短款羽绒服上面照例扣个棒球帽,远看像个大学生,见到周泽楷装束不由失笑,说这天气还没这么冷啦。周泽楷围巾上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叶修心里不轻不重打了个突,原本还想说什么已经丢到九霄云外,反而想起不知哪里看过一句陈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两人买了大袋爆米花坐进电影厅里时候还有点早,于是便有一颗没一颗地抓着爆米花说着闲话。周日的下午人意外地并不多,两个人坐在后排阴影之中,好像没人能注意到。

在灯光逐渐暗下来的时候周泽楷忽然问了句:“这算不算约会?”

叶修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好像太过天真而并不适合他们;但是好像又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询问方式。周泽楷盯着正在播放广告的银幕,他的脸在变幻的光影里显得那么专注,就像平时他注视着叶修一般。

那是他希望佯作不知、却又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注视。而周泽楷所拙于说出的所有,都刻进了那样致密的注视之中。

叶修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将手伸过去,握住了周泽楷的手,一个一个指节地严丝合缝地纠缠起来。

周泽楷的手微微发凉。而叶修的手则很热。他们就这样握着,一直看完整场电影,没有松开一下,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散场后两个人依然沉默着。叶修没问过周泽楷的意见就拉他开车回了家,任由沉默在两个人之间绷得死紧,两人一言不发地下车、进楼门、走进电梯,直到防盗门在他们身后发出撞合的声响之后才终于切断了这根线——周泽楷反身将叶修压在墙上,就像梦中那样凶狠地亲吻起来。

如果说周泽楷的韧劲和沉默等同,那么爆发力则还在这二者相加之上——那亲吻青涩凶狠,带着小兽的执拗和不顾一切的决然。叶修被亲得热血上头情绪高亢,唯一一点清醒不过用在解开周泽楷外套的扣子上,甚至连句“慢点”也不想说。

——便算跌跌撞撞这么久还是走到这里。

两人跌跌撞撞倒进沙发里时候外套毛衣已经扔了一地。之前在暗处奔流运突的情绪一旦奔腾爆发便如火山难以抑制,进展至此或许叶修和周泽楷皆未想到。周泽楷到了后面就有点不知怎么做,还是叶修一把握住两人性器来回撸动。这和平日自慰相似又迥然不同,周泽楷开始还呆呆地任由叶修动作后来却夺过了主动权,而亲吻又让情欲继续火上浇油节节攀升,将他们再度往界限之外推了一步。

快要不能回头了。

在喘息和亲吻之中叶修似乎说了一句。但周泽楷记不太清了。

 

那之后两人继续在沙发上偎着,两三次险些继续擦枪走火之后叶修决定起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他直接翻出新剧剧本,让周泽楷跟他对台词。周泽楷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叶修差点脸红,好歹板了脸咳嗽一声。

于是周泽楷坐起来,衬衫就这么大咧咧地敞着,也不怕冷,一眼看见刚才情事痕迹。叶修觉得自己脸皮本来很厚,也不知怎么此时便抵不过这种天然系,终究是翻了一件卫衣丢给周泽楷。周泽楷乖乖穿上,又看了看袖口,说:“有点短。”

“是你手太长。”

叶修决定不在身高问题上争论。在台灯昏黄光线里他们一言一语地交换台词,就像暮春时节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曾经俯身在周泽楷身边念出“你喜欢我” 四字,却没有如往常一样以笑来化解尴尬。或许戏里戏外言谶早已定下,他心里知道周泽楷究竟是在看着哪一个他却又不愿轻易承认。

但这样真的好吗?

周泽楷还太过年轻,他刚刚开始做一个演员,甚至第一部影片都未及上映。尽管他们之间的激情令人猝不及防,如洪水一般将人席卷而下越过所有理智的藩篱——但一旦情欲之火得到暂时的冷却,理智就再一次地将他向后拖曳而去。

这感觉并不好。

周泽楷从剧本上抬起了眼,疑惑地望向他。

“抱歉,一时忘了词。”

叶修笑了笑,重新接起台词说下去。

——纵然外面的世界再寒冷艰险,这一刻昏黄灯光下的温暖平和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天最后周泽楷没有留宿——他有点怕自己住下来之后会忍不住摸进叶修房间。回了宿舍之后他躺在床上,第一件事就是给叶修发短信:晚安。

这条短信仍是被回得很快:晚安。

周泽楷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才关机睡觉。

他以为他们走到这一地步,已经不可能再有更多波折。他想着下一次要什么时候再一起出去,或者去叶修家里看片子——抑或只是聊天就好。再之后为《水泥森林》做宣传的时候,应该也有很多公开见面的机会。如果是首映的话——他们肯定是一块儿看的。也许那时候他们还有机会,在别人所不会注意的黑暗里将手交握在一起。

 

但是第二天叶修没有联系。

第三天也没有。

 

过了一周后经纪人给他看了一份八卦小报,初号字体写着“金龙影帝同性恋疑云”,配图上两个人刚刚从车上下来,若是别人或许认不出,但周泽楷一眼就发觉那正是他和叶修去看电影的时候。

经纪人说:“我知道你和叶神关系很好,不过难免被人捕风捉影。这件事情逐渐在网上闹开了,估计嘉世要开新闻发布会的……你也不用太担心,这种事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牵强附会。”

周泽楷猛地抬起头,盯着经纪人。

“现在还没人注意到这个是你。”经纪人以为他是担心,做了个安抚手势,“我想就算为了你的前途发展,叶修在新闻发布会上也绝对不可能提到你的名字。”

周泽楷一言不发。

经纪人忽然有些反过味儿来:“……等等,小周,你不是真的和叶神有些什么吧?”

周泽楷没有回答。经纪人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

“这圈里什么都可能是真的,只有感情不可能是真的。不信你明天就知道了。”

周泽楷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出了门他试着给叶修打电话。没有人接。他克制着自己一个小时拨一次,直到晚上十二点仍然是没有人接。他心里空空落落,抱着手机睡过去,第二天早晨才发现收件箱里竟然躺着一条新信息,打开来只有两个字。

 

抱歉。

 

那时候周泽楷忽然知道自己不用再看新闻发布会了。他爬起来,用凉水冲了个脸,照例去了《青春物语》的摄影棚,照例微笑,点头,和人打招呼,讲台词。一切不会有什么变化,对于作为演员的周泽楷而言。甚至他很多天后才看到那则叶修的澄清新闻,无外乎是我家朋友常来常往,圈内皆知,朋友正常交往,竟然也用以捕风捉影,媒体良知何在。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过是叶修选择了作为演员的周泽楷而已——他保护了周泽楷在这个圈子里的未来,却掐去了他们之间刚刚冒头的一点暧昧。男人既然自恃年长,在偶然的出轨之后,替他做出正确选择,似也是应有之义。

周泽楷只是愈发沉默下去。而就像应验着“情场失意赌场得意”的老话一样,他的偶像剧收视率越来越高,年末便赢得电视剧这边“春苗奖”的最佳新人奖项。轮回公司大喜,更是给他量身打造全套宣传企划,每天忙碌得只能在奔波通告之间在车上打盹,在这种忙碌中那部迟迟没有后期宣传的《水泥森林》早已被悬之脑后,连带那年夏天的记忆一起。初春金龙奖再度开盘,最佳男主角被功夫打星韩文清夺取,颁奖嘉宾正是叶修,两人在台上握手拥抱,一派亦敌亦友惺惺相惜。周泽楷在电视里看到这一幕,竟然觉得认不出屏幕里的那个人。

叶修终于还是脱离了他的注视而去了。

 

后来很偶尔的一次方明华将他叫去办公室,对周泽楷说起《水泥森林》后续的事。原来嘉世本不看好自己公司一哥参演这种小成本同志片,后来勉强接了电影的盘子也毫不上心,叶修试图疏通无果,导演家里又出了事焦头烂额,最后这剧竟折在了过审上,再也不能放映了。他说完这些之后,又说:

“我本来是看好你在大银幕上发展的。但是现在,也许你更想继续演电视剧吧。”

周泽楷沉默着,并不承认,亦不否认。

方明华似乎也知道些什么。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只黑色DVD盒,告诉周泽楷,这是他翻录下来的初剪版本,权当做个纪念。

周泽楷无可无不可地接过了盒子。他回了宿舍,拉开抽屉把盘盒扔进去,却恰好看见抽屉里面那个zippo打火机的盒子。沉默片刻之后他伸手拿起来,打开盒盖,里面亮银色拉丝打火机仍然躺在黑绒布衬底上,明亮一如既往。他想了很久很久,还是将它拿出来,第二天寄了快递送到嘉世公司。

那一年叶修新片《一九一三》在秋天上映,票房不错,评论界意见分歧,有认为叶修状态下滑,也有称赞他敢于创新的。周泽楷照例带了墨镜在一个偏僻的小影院看完,看男人如何在屏幕上奋不顾身越过时间去迎接那一场命中注定的邂逅。周泽楷看着屏幕上变幻光影,心里想起的却还是初冬那个晚上,他们曾经一字一句,在灯下对过的台词。

只是那也是最后一点残迹了。

之后数年,他在红毯或酒会上见到男人,两人生疏点一点头,像是从未相识。再之后周泽楷毅然抛弃电视剧重新投身电影界,先后斩落最佳新人及次年金龙影帝,五六部片子拍下来,和叶修合作的片子,仍是一部也没有。 

 

——直到现在。

“准备好了吗?”

江波涛在推门的前一刻回头问周泽楷。门后坐着业界眼光最刁钻的导演王杰希和他的团队——也就难怪历来对他极信任的经纪人会有此一问。

周泽楷笃定地点一下头。

他的剧本已经背熟。他的心态已经调整好。他自信他的演技能够担当起这个角色。更何况,这是叶修所承诺过、却迟迟没有兑现的,他们将要合作的那一部片子。

“放松。Good luck。”

江波涛又补充一句之后,推开了通向《山海经卷》试镜会的门。周泽楷在走进去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已经是那么多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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