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real City,
Under the brown fog of a winter dawn,
A crowd flowed over London Bridge, so many,
I had not thought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

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无声戏 4.

四 镜中

Peut-être

 

日子一旦形成习惯就过去得极快。一场大风吹去了暮春最后的残花和恼人的柳絮,过分干燥的天气让从南方来的周泽楷十分不适,每天早晨喉咙都痛得厉害,上镜时候声音都是沙哑的。好在越到后面台词就越少,一大半都是安静的长镜头——正是叶修所说的最为困难的部分。

如果说一开始周泽楷还不解其意,反复的NG便让他明白了叶修为何会如此说。缺少了台词的辅助之后,身体便成了唯一的表达方式:不光光是会被收入特写的眼神或表情,更是中距离镜头中每一个动作所营造出来的每一点细节。这方面叶修显然比周泽楷更有经验,即使没有台词辅助他也能恰如其分地入戏。不过他有时会和导演讨论许久,然后主动要求返拍。

这般下来,每日下了戏之后两人背后衬衫都是溻透的:天气已经越来越热,再加上拍摄的灯光就更甚。叶修抱怨几句天气也往往累得无心继续说什么,回到家经常性地往客厅沙发上一躺,抄了一本书翻看或是挑一张碟。周泽楷往往舍不得回屋,也拿一本书坐在客厅沙发上——但往往是看不进去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有一次他坐在那里看书,叶修则在看一部什么片子——片子里热热闹闹刀光剑影,但是周泽楷还是禁不住睡着了,毫无预兆也绝无梦境的那种。最后反而是叶修过来摇他肩膀:“醒醒,小周,去床上睡。”

周泽楷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在哪里。

“你没必要陪我的啊。”叶修好笑地说,“累了就先休息嘛。”

周泽楷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还没睡醒,呆了片刻才点点头。他这模样叶修也觉得好笑,正想再和他说话让他清醒点的时候周泽楷恰好站起来——两人一个倾身向前一个向上站起,最后就是周泽楷的额头和叶修的下巴撞在一起。

叶修倒退一步,呲牙咧嘴:“……小周你头真硬。”

周泽楷捂着额头——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相对,这一下着实不轻。叶修揉了半天下巴,看见周泽楷还那样扶着额头,也就伸出手去:“还好吗?我下巴应该没那么结实吧?”

他的手指就这么擦过周泽楷的手。极轻又极短的一瞬。

周泽楷放下了手,抬头看着叶修,闷声说:

“没事。”

叶修又说:“累了就早点休息。”

周泽楷点头,站起来,说:“前辈晚安。”

夜晚安静得惊心动魄。叶修站在原地,一直看他走向屋门口,却在周泽楷最后进屋之前提醒了一句:

“明天的戏份,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周泽楷回过了头。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但或许反而更显生硬。

“做好了。”

叶修难得露出一个安抚笑容:“别担心,总有第一次。”

 

次日到了摄影棚时候工作人员远比以往要少——拍摄这种裸露戏份时候的常规。导演并不担心叶修,倒是把周泽楷叫过来仔细吩咐,说看上去虽然是全裸,实际彼此都留着底裤,重点部分肯定裹在被单里,不用担心。就像演一般戏那样自然是最好,稍微紧张一点,也没关系,本来这种情节都是紧张的。两个男人摸一摸并不会吃亏,如果实在不行,还是可以借位……

周泽楷面无表情地听着。导演第一次感到他那种看人法其实是能给人压力的,下意识抬手蹭一下鼻子:

“没关系吧?”

周泽楷点了点头。

这部片子里的床戏有两处。第一处是两人情投意合时的耳鬓厮磨,而第二场则是在外界压力和两人分歧之下,一场近乎争斗的情爱。拍摄自然也是先易后难,依序而来。化妆师一边给周泽楷后背打遮瑕膏一边称赞他身材好:“练过?”

尽管并不是完全一丝不挂,周泽楷还是觉得相当窘迫,闭紧了嘴什么也不说。他原来有跑步的习惯,又是最好的年纪,用化妆师的形容就是“肉体散发着青春香气”。周泽楷听得黑线,不过化妆师大姐一向形容词丰富想象力奔逸,寡言如周泽楷面对她永远只有战五渣水准。

“叶修身材也不错。”化妆师最后说,后退一步看自己扑粉的成果,“哎呀,你俩站在一块儿,肯定搭。”

周泽楷不知道说什么。他们同住在一间屋檐下,因而偶尔一两次周泽楷也看见过叶修围条浴巾头发湿漉漉走出来的样子。他的身上显得很白,不常做运动的那种肤色,因为刚洗完澡、被热水熏得有些发红。男人往往就那样漫不经心地拖沓着拖鞋走到冰箱前面去捞饮料,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滚落下来。周泽楷看到的时候并不经意,现在回想起来却仿佛纤毫毕现一般。他强迫自己切掉这幅画面,然后走了出去。

现场留下来的只有摄影灯光等必要人员。平常总是堆着许多人的片场骤然空旷下来反而教周泽楷觉得有些奇异。他走过去,看见化妆师正在灯光的配合下给叶修继续补妆。

在灯光之下男人的身体仍然显得发白,尤其被墨蓝色的床单一衬意外显得单薄。颈部让人想要用手去抚摸,以下颌依靠过去的话弧度应该也恰好。韧长腰线尚不为赘肉所累。没有鲜明的肌肉轮廓线,但一切都是流利的,可以从头到脚轻易抚摸。

周泽楷立在原地,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小周,过来补妆。”

灯光打下去自然肤色肯定不匀,这种戏份反而最累的是化妆师。周泽楷被拉过去之后,叶修倒是就在对面大咧咧坐着,被单随便一盖,极自然的样子。

“小周你怎么绷得这么紧,就当在游泳池好了,大家不都是这样。”

周泽楷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他觉得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避让的话会显得太不礼貌,于是他也只好正面看着叶修。叶修一脸“化妆时间好长好想抽烟”的慵懒样子,根本没有进入角色的准备,随口和边上举反光板的灯光助手闲聊着。最后男人注意到周泽楷仍然在看着他,倾过身来拍拍他肩头。

“放松,放松。”

这太难了。

镜头下周泽楷的演技硬邦邦的。做出导演所需要的动作太难,理智和本能冲动绞成一条紧绷的弦,最后反而一切都极假,怎么看也不像是爱抚。

导演只好叫停重来。叶修拉开距离看着他:“我知道你紧张。第一次免不了都这样。要不要对对台词?”

周泽楷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这样吧,你们稍微自由一点也可以。”导演说,“大套路还是我们讨论过的,叶修你带一带小周。”

叶修嘀咕了一句,但最后还是表示同意。

然后再度开始。

两个人其实是稍微错开身坐着。周泽楷仍然有些紧张地盯着叶修看,但叶修伸出手扶住他脸庞,吻了上来。

——叶修的手很凉。

比起相互碾压的唇而言周泽楷首先注意到了这一点。又或许是他的脸太热了,因为天气,灯光,或者别的什么。他下意识举起手扶在叶修的腰间,然后又向上滑去,触摸着肩胛骨的轮廓——他在接触到的一瞬就发现自己早就想这么做了。在年少的时候周泽楷也有过被告白失败的女生伏在胸口哭泣的经历,于是他知道女孩子是娇小而绵软的,但是叶修却截然不同。他是更强韧也更坚硬的材质所塑,难以被拥抱所软化倒伏。周泽楷反复地触摸着那一道他好奇已久的轮廓,而叶修的手指则插进他的头发,略略拉开两人的距离。

“怎么一直闭着眼。”

周泽楷睁开眼。其实这并不必须,因为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清晰地勾勒出叶修的面容。开阔的额头。散落下的头发。总带着些笑意的眼睛。还有形状很好的、适合亲吻的唇。这轮廓为他有意无意的注视所凝固,又和眼前的面容结合成一体。周泽楷头脑之中一片空白,慢慢地、却又不容拒绝地,向前倾过了身。

那是他的初吻。

不是所谓的借位。也不是叶修所熟稔于的、欺骗镜头的那种吻。舌尖蹿进齿列,津液彼此交融,一个生涩却货真价实的吻。他感到叶修的手正来回抚摸着他的耳廓,仿佛在爱抚小动物一样的动作却让他收紧了双臂。现在叶修在他怀里了。这个永远都变化着面孔的男人被他暂时捕捉并固定住了——不合时宜的念头短暂地从意识边缘闪现。他强制推开这些诱惑,告诉自己现在是在演戏。

他们还在镜头之下。

叶修的手重新抓紧他的头发。他们分开,两个人都在喘息。

“要继续吗?”

台词。

“……要。”

还是台词。

“一旦做到最后,我不可能再次放手。”

这里本来还是应该有台词。但是周泽楷只是再一次地吻了叶修——这次是规规矩矩的,镜头之前的吻法。

后面的戏变得简单了。这种假造的性爱场景只需要似是而非的厮磨和一些半真半假的爱抚。即使如此周泽楷也半勃了。他试图掩饰,不过从叶修到发现这件事的剧组工作人员都一副意味深长的“年轻人嘛”的神情。周泽楷觉得稍微有点安慰,又觉得更加失落。

然后他们换到浴室的布景。赤脚踏在瓷砖上总算避免了再度失态,但是按照剧本将男人按在洗手台上的时候,周泽楷还是分分明明地、在镜中自己的映像上,分辨出了欲望。

他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最艰难的戏份就这么拍完了。除了新手演员的蹩脚之外没什么可以说的。周泽楷拖着步子回更衣室准备换衣服的时候叶修围着条毛巾在他门上敲了敲。

“身上都是化妆品,得先洗澡。”

周泽楷被叶修带着三弯两绕找到洗澡的地方。隔间很小,基本放不下什么东西,好在水还是热的。叶修倒了一大滩沐浴液在他手上:“得用这个。”然后才自己去洗澡。

……那是已经有些熟悉了的松木香气。

周泽楷最终还是在不至于离谱的时间之内把自己搞定了。出去之后叶修正在挽袖子——今天气温上升得厉害,而男人又穿了一件长袖衬衫。他听见周泽楷出来的声音,便转回头:“晚上吃什么?”

周泽楷心里咯噔一下。叶修的眼睛太透彻也太敏锐。平时男人的慵懒总叫人忽略实际上叶修可以对人情十分通透——但就像他自己一度说的那样,他只是不会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下工夫。十八岁的周泽楷完全抵不过这样的叶修。那一刻男人的神情便能够令他确定,对方已经知道自己刚刚知道的那件事。

 

“我其实没想到。”

叶修说,干净利落分开手头那双方便筷。还是那家日料,坐在一样的位子上,甚至点的菜也相差仿佛。

“我觉得你是一个更加能够看清这些事情的人。或许很多人都会将戏里的东西带到戏外,但是我没想到你会受到这种影响。再怎么说,我和我的角色是完全不同的人。当然,如果是身体上的错觉那就更没什么可在意的。大家都是男人,下半身的事情再清楚不过。”

但是周泽楷看着他,说:“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因为戏。”

叶修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周泽楷那近乎执着的目光不轻不重在他心上敲了一下,草蛇灰线般顿时串联起众多细节。他不由失笑:“这是移情作用。你自己没有发现。”

周泽楷没有争辩。他最清楚自己看的是谁。恰好服务员来上菜,将那不适的尴尬无限延长了。

这种逃避并不可能持续。两人默默地瓜分了一小半的天妇罗,然后周泽楷问:

“你会要我搬走吗?”

“搬走你会忘记这件事?”

“不会。”

叶修笑了一下:“住着吧。反正离杀青也没有多久。”

周泽楷盯着他。

叶修很坦诚地说:“这是你的第一部电影。人都会被第一次经历影响得更多些。但是电影会杀青,戏会结束。你会有更多的工作,拍更多的片子,遇见更多的人。那时候你就明白这种情绪是短暂的。这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所必经的过程。”

周泽楷感到气馁。这种心情甚至不同于告白被拒绝,而是对方一开始就没有把你的感情作为认真考量的对象。或许对叶修而言,这萌发的心情反而是周泽楷成为演员道路上的拦路boss,如果顺利推倒就能拿经验值升级,若不能推倒就得重头再来。这个人脑子里唯一的东西果然还是演戏,只有演戏。

叶修看着他,叹了口气:

“别那个表情,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周泽楷沉默片刻,终于低声说:“我会证明给你看。”

叶修笑了笑——那是复杂得难以概括的笑容。

“别那么在意。”

那一日最后周泽楷多少有些食不知味,叶修也没有平日里胃口那么好——以他素日不挑食的水准而论。回去路上两人更是一言不发。虽然平日他们也并不会多说什么,但仿佛沉默之中也自然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默契,不会像今天一样,举手投足都尴尬难言。

直到开了门叶修才最终开口:“不要太往心里去,这种事情。”

周泽楷抬起眼看着他。叶修心中骤然升起一种自己罪大恶极的错觉,他几乎都要伸手去摸摸周泽楷的头发,但是最后总算克制住了。

“那……晚安?”

“晚安。”

周泽楷短短地回答,低头进屋了。

叶修长长叹了口气,身体累得像一滩泥,头脑却意外地清醒。他随意打开电视,昨天那张DVD正播到一半。多年之后再度重逢的男女正絮絮说着什么,阳光灿烂,绿树茵茵,但是却没有哪句台词真的飘进他耳中,他索性最后半闭了眼睛养神,顺理成章地不知不觉睡着过去。

再醒来时候电视已经调成无声,只剩下电影片头反复循环着,身上还被盖了毯子。叶修坐在那里默然片刻,终于还是起身回屋去了。

 

第二天周泽楷起得很早。他按照素日习惯去了厨房——叶修还没有起来。两人之间不成文的约定便是谁先起了谁来准备早餐,周泽楷正在弄咖啡的时候忽然听到门铃响。

这有些奇怪。周泽楷开始以为是走错了门,但是敲门的人相当不屈不挠。门铃响到第三遍的时候周泽楷终于走去开门——门外男人西服笔挺满脸堆笑,看见周泽楷之后那点笑容突兀地僵掉了:“你是谁?”

周泽楷皱起眉头:“你是?”

男人退后一步去看门牌号,再看周泽楷的眼神就充满敌意:“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儿?”

周泽楷觉得莫名其妙,这时候叶修总算从后面出来:“谁啊?”

于是男人的笑容又挂了起来:“叶先生?我是公司给您配的新经纪人,我叫刘皓。”

叶修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请进。”

周泽楷默默往后撤了几步让人进来。而刘皓一等到门关上就问:“叶先生,这位是……?我没听说您有生活助理……”

“我是没有。这位是周泽楷,我们最近正在一起排《水泥森林》。”叶修介绍着。刘皓这才一幅恍然模样,“久仰久仰”地伸出手去和两人握手,然后又说:“要不要我请两位去喝早茶?这边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广式早茶……”

“小周都已经弄咖啡了,也许刘先生不介意在我家随便吃点什么吧。”

“您可别客气!我不介意,不介意。”

最终早饭上桌的时候刘皓仍然目光禁不住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转向了周泽楷:“小周是……目前住在这儿?”

周泽楷还没回答叶修已经接了过去:“他公司宿舍太远,最近排戏一直住在这里。”

刘皓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泽楷一眼:“原来如此。”

那眼神令周泽楷本能感到不适。叶修倒是笑笑,又说:“他是我请来住的,一方面是为了路近,一方面也是为了方便磨合演戏。”

“自然自然。”刘皓笑着,也不再说什么。草草吃过早饭之后他便开车送二人去片场,一路上不断和叶修嘘寒问暖,说要不要给您配个生活助理否则您还得自己开车每天跑来跑去多不方便……叶修倒是一票否决:“我从来不带生活助理,不用费心。”

刘皓说:“您可真是没架子。”

“我一个人自在惯了,不喜欢走到哪儿都带个助理。”

“……那小周住在您那儿,岂不是很不方便?”

周泽楷本来正无聊地望着窗外,却听见叶修说了一句:“他不一样。”也没再解释。

车中气氛不知怎么就僵硬了起来。周泽楷也不知道叶修后半句到底想接什么。“他不一样,他住不了几天了”“他不一样,他是和我演一台戏的演员”还是“他不一样,他暗恋我”?

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因为叶修不相信他是认真的。

 

幸好那天主要戏份都是和女配之间的。剧本安排了一位和剧中律师相亲的年轻白领,她爱上律师之后却在无意中得知律师和学生恋爱的事情,因而上门来和学生谈话——叶修看到剧本的时候就表示编剧还是太嫩了这种狗血梗也乱用,不过导演似乎倒是挺欣赏这种抓人眼球的情节,找来的女配是去年的最佳新人楚云秀,御姐气场极强的妹子。她进组之后先和大家打了一圈招呼,看见周泽楷的时候不由惊叹起来:“李导你从哪里发掘出这枚小帅哥?”

“这可是叶大影帝亲自推荐过来的,云秀你跟他对戏就知道了,绝对的明星胚子。”

楚云秀又啧啧赞叹了一番才被拉去化妆,周泽楷站在原地脸早已红了。叶修看他那样不由感叹:“小周要走的路还很长呢。”

导演埋汰他一句:“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那么大心脏。小周过来,我给你说戏。”

其实对于年轻学生而言,他也早已知道律师正在和相亲的女白领约会。但是每一次男人都告诉他:那不过是为了应付家里的逢场作戏。他们已经因为这件事情争执过数次——但最后,这个女人还是出现在学生的眼前。

“在这场爱情中,其实你们都是失败者。”

导演最后一言定论。

周泽楷坐到镜头前面才注意到,这还是第一场他与别人的对手戏——而叶修正坐在场下看着他。这一事实让他下意识坐得更直了。而楚云秀在他对面坐下来时已经完全和她刚刚进来时候的样子不一样,看起来如此寂寞和失意。

“我只是想见见你,确定他真的是个同志。”

“我以为没有必要。”周泽楷说,背绷得笔直,脸上不肯透露出一丝情绪。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和我说,现在还不想谈恋爱,只是被家里逼出来才相亲。”楚云秀说着,端起桌上茶杯环在手中,像是借此多捉住一些热度,“但是我很中意他。我说没关系,那我们可以多出来几次,彼此方便。”

“但是他知道你喜欢他。”

“没错。他知道我喜欢他,他那么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楚云秀的笑几乎是天真的,“我倒是希望他直接和我说:我只喜欢男人。”

“这样比较好吗?”周泽楷问。

“是啊。否则我总没办法死心的。”楚云秀低着眼,笑了一声,“——你觉得我输给你什么?”

周泽楷忽然觉得心里打了个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他抓不着看不明白——但是那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一走神,导演悻悻然喊了卡,抄起喇叭训了周泽楷两句。

于是又重来了一次。这一次周泽楷更入戏,也没有忘词,顺利地就过了。楚云秀一旦下了镜头就脱去那层失意白领的外衣:“小周演技不错啊。这是第一部片子?”

周泽楷点了点头。

“真是不错。”楚云秀不吝称赞,“和你演戏不会觉得发滞——虽然你这张脸,不去做偶像可惜了。”

周泽楷没有回答。他心里仍然回荡着刚才的台词,而那台词慢慢和昨天的对话慢慢相互重叠起来。

我倒是希望他直接和我说我只喜欢男人……不要太往心里去……这是移情作用……否则我总没办法死心的。

所有句子串在一起的时候周泽楷莫名打了个冷战。

也许——

也许。

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下正和刘皓说着什么的叶修,忽然很想去问对方一句话。

但是导演此时已经抄起了喇叭:“下一场!”

 

那天晚上一起聚餐的时候刘皓就不在了。周泽楷多少有点奇怪,不过叶修在别人问起的时候解释了一句“他还有事”就带过去了。楚云秀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酒中豪杰,带着大家一热闹起来气势压过全场,非常有魄力地灌了叶影帝一杯掺了雪碧的啤酒。周泽楷也跟着喝了不少——但是他对酒精的抗性是从小时候过年被长辈们筷子头蘸白酒慢慢养起来的,因此除了脸稍微红了点之外还算清醒。叶修那一杯下去之后开始也没什么异状,谁也没想到大家说着说着话,他就突然一头栽在了周泽楷的肩膀上。

众人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手机上120按到一半儿导演才一拍脑门:“哎我都给忘了,这家伙一杯倒,沾酒就睡。”

“可是他那杯——才半杯吧?”楚云秀表示不敢置信。

“听说是他们家遗传,一家都这个体质。”

“……真要命啊。”确定了叶修并没有什么危险之后大家纷纷感叹,又开始慰问周泽楷——这下子就真得叫他送叶修回去了。

总之搭化妆师的车回到了小区(出租车根本不肯载醉汉)之后,周泽楷搭着叶修往回走。化妆师大姐自然也问他要不要搭手,但周泽楷摇了摇头拒绝了。

此时已经晚了。到处路灯都凉了起来,小区偏白的路灯下正围着一圈飞虫,而初夏墨蓝的夜空上正开始有几点繁星闪烁。周泽楷半背半扶地带着叶修往前走,将人弄进电梯里之后已经出了一后背汗。

而叶修似乎被夜风一吹也清醒了些,模模糊糊问:“……小周?”

“嗯。”

叶修又模糊地嘀咕了一声,却听不出来是说的什么了。

然后电梯到了。周泽楷费力地将男人拽出电梯,到了家门口才发现最后一个问题——他今天出门一匆忙忘了带钥匙,可是他又不知道男人的钥匙放在那里。

“……前辈?”

叶修头沉沉地枕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周泽楷先伸手去男人胸前的口袋摸了摸——空无一物。于是他又摸了摸叶修靠自己这边的裤兜——但是只有手机。他吐了口气,略转过身试图摸到男人另一边的裤兜时候,本来就不稳定的结构终于彻底失去重心,叶修整个滑了下去——顺便也把周泽楷带着半跪了下去,最后就变成了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那一瞬间周泽楷的心狂跳起来。昨日那鲜明的影像像只被关住的雀鸟一样在记忆里盲目地搏动着,熟悉的烟味像是要将自律的笼撬开,而欲望正低狺着——这所有一切席卷在一起推动着他,但是到了最后,周泽楷也只是在叶修耳边问了一句话。

“如果演戏……不行的话。那么之后,你总该信了吧。”

叶修仍然沉沉睡着。但是周泽楷的心却像是搬去大石那样意外地轻松起来。他对着自己笑了笑,从叶修兜里拿了钥匙、开门进屋、将人拉到屋里、拖了鞋子外衣塞进床上,临出门的时候,仍然是低声说了一句“晚安”。

周泽楷并不知道在他关上门之后,叶修短暂地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才翻了个身,重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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