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real City,
Under the brown fog of a winter dawn,
A crowd flowed over London Bridge, so many,
I had not thought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

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无声戏 3.

三 暮春

Romantisme

 

其实叶修的家里也并未和一般的单身男性家中有何不同——虽然地方够大、东西又少,看起来并不凌乱,每周更有保洁前来打扫,但仍在各种细节上透露出潦草浮乱,比如茶几上摊开了一半的杂志和旁边的报纸,尽管开着窗户也残留着轻微的烟草味道。周泽楷被叶修带着指点客房乃至厨卫各色设施,又被大神拍拍肩膀:“别紧张,就和在家里一样。”

就算被这么说了,周泽楷也不可能全然放松下来。他跟着叶修转到客厅,才不由得在厅里那面占据一整面墙的影碟架前停了下来。

“如果喜欢就随时拿来看。”

“前辈都看过?”

 

“一大半吧。有些是为了研究别人怎么演的,有些则是爱好。”叶修伸手划过架上碟片犹如在缅怀什么,“之前没钱的时候都是在租碟的地方借来看,现在自己有了地方也买得起碟,可是看碟的时候却越来越少了。”

周泽楷注视着那一刻叶修的侧脸。叶修从来难以算是偶像一型的演员——他的长相有着过强的个人风格因而不够平易可亲;可是那短短一刻的侧面却如此鲜明地灼烧在他的视网膜上。周泽楷那时便隐约预感,即使过去再久,他也一定会记得这个侧面——事实上他果然也没有遗忘。

第一个晚上平静地过去了。周泽楷在客房中安顿下来,看了一会儿书就睡着了——在充斥着衣物柔软剂清香的被单中间,他仍然错觉有一丝细微的烟草味道徘徊不去。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已经习惯了早起通勤的生物钟叫醒了他。他对着陌生的屋中陈设发了一会儿呆,才推开被子爬起来。

叶修的房门仍然闭着。他洗漱过之后从厨房冰箱里取了牛奶,想了想又找出面包和鸡蛋。在他拿着平底锅煎蛋的时候最外面的房门忽然响起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逐渐接近。

“——叶修你竟然在做饭?”厨房的门是毛玻璃,只能隐约看见人影,来人一边说一边推开了门,看见周泽楷明显愣了一下。

周泽楷点头致意,说:“您好。”同时也在观察来人。来人穿一件深色西服、打着领带,戴着副黑框眼镜,说是在金融街上班的白领的话好像发型又太过肆意了。他点了点头,并没等周泽楷继续筹措言语:“抱歉……你是周泽楷?”

周泽楷点了点头。

“你好,——吴雪峰。”来人说着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叶修的经纪人。”

这时候叶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嘿,老吴,你来之前怎么也没打个电话?”

“你还好意思说,你手机充电了吗?”吴雪峰没好气地回道。

“……你等等我去翻出来。”叶修说完,又对周泽楷道了声“早”就回屋翻手机去了。吴雪峰说了声抱歉也跟着去了,周泽楷想了想,又往锅里磕了一只鸡蛋。

最后变成三个人一起围在餐桌上吃早饭的景况。叶修连连赞叹:“小周,看不出来你是居家派的啊。”

周泽楷不好意思地笑笑。

吴雪峰说:“你倒向人家学习学习。万年不吃早饭,就不怕搞坏了胃。”

“哥的胃是铁胃。”

“我看你的胃不是铁胃,你这个人是铁嘴铜牙。”

“你这是赤果果的嫉妒,吴雪峰同志。”

周泽楷听他们一来一往斗嘴,也就默默地吃早饭。叶修家离摄影棚不远,吃过饭时间还很宽裕。周泽楷知道吴雪峰一大早就过来肯定找叶修有事,就托了个洗碗的借口钻进厨房去了。

他没想到在推门出来的时候,仍是听见了吴雪峰的最后一句话:

“——你就没想过,这样不合适吗。”

周泽楷心中一跳,又听见叶修说:“我觉得没什么。”仍是一贯那种不太挂心的语气。

“你啊……”

吴雪峰叹了口气,但也不再说下去。

周泽楷觉得此刻再不出去就要找不到机会了,连忙推门出去。吴雪峰此刻也起身,说开车送两人过去。周泽楷连忙道谢,吴雪峰倒是说:“小周你不用这么客气。你在这边也可以盯着这家伙好好吃饭,省得他一看台本就是一晚上。”

叶修点了根烟,吐槽:“你一说我跟生活不能自理似的。”

“您那个老失踪的手机已经够让人忧心了好吗。”

于是一路上过去基本两人都在互相吐槽,直到进停车场的时候,吴雪峰才摇摇头说:“你这张嘴啊,要是换了个人你可怎么办?”

“还不是跟你我才这么不客气的。”叶修说。

“你客气的时候有时说话也太直了……算了,不说这个。”吴雪峰摇摇头,“今天让我围观一下现场,如何?好久没看你演戏了。”

“当然。”叶修笑了笑。

 

那一天的第一场戏其实是比较吃劲的一场戏——剧中两个主角在数度试探之后终于由年轻学生按捺不住将话挑明,第一场借位的吻戏也是今天。导演反复又给周泽楷说了好几遍戏,还说叶神深谙借位之道,到时候叫他带你。

周泽楷并不能说完全没有一点紧张,但是真正站在叶修面前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这些紧张都是无谓的——叶修今天的魄力简直让他汗毛直立。他甚至再无法辨别出对方平日里懒散的样子,只能看到那个凛然到了冰冷的律师,正带着些许的不耐看着他:

“就是这些事?……我很忙的,学弟。”

周泽楷瞬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摄像机白白空转三秒之后导演无奈喊了卡,对周泽楷说:“放轻松点,重新来。”

第二遍周泽楷好歹接上了台词,但感觉仍然是不对。再次NG之后他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足有半分钟,才睁开,点了点头:“可以了。”

于是再度开场。叶修所扮的律师正冷淡地看着他:“就是这些事?……我很忙的,学弟。”

周泽楷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抬起了些许,像是试图去抓住对方,又不敢真的有什么动作。

“我以为——学长,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够明白了。”

那一瞬间男人眼中的坚冰仿佛破裂了。律师移开了视线。

“我不明白。”

周泽楷终于上前一步。

“我知道你和我想着一样的事。我知道你和我,我们本来是一种人。”他说着,带着一种不管不顾勇往直前的气势,“我喜欢你。”

律师——叶修——正看着他。那短暂的瞬间周泽楷说不上有多久,几秒,半分钟,或者一分钟?但是最后男人慢慢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这句话很危险的。……你不知道吗?”

然后叶修轻轻在他面颊上擦了一下——那并不是亲吻,不过是一个允许拍摄借位的角度而已。

周泽楷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在他心上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着前面——也不知怎么,便看见不远处吴雪峰过分严肃的表情。

 

那天下了戏之后吴雪峰做东请剧组吃饭。他做叶修经纪人做了三年多,在圈里混得熟,人脉也广,和导演摄影比周泽楷还来得熟。他们谈话之间,周泽楷才明白过来吴雪峰原来是要去M国读MBA,这顿饭也就含着些践行的意思。叶修跟着侃侃而谈,只说老吴可就去了纸醉金迷的资本主义世界,只怕是一去不复返,别到时候忘记了老朋友。

吴雪峰又笑,说哪可能。光你一个人就够不放心的了。

叶修说瞧你说的,我老大一个人,被自己经纪人担心成这样,丢面子啊。

这时候导演也有些酒意上头,说:“你家老吴还不是担心你那张嘴。”

叶修笑了笑。

“若是戏里戏外都要演戏,才是真要命。”

“你啊……”吴雪峰感叹了一句,最终没说下去,而是端了酒杯,“走一个吧。”

“悠着点。”叶修说着,却是利落地一口干了下去。

最后的结果就是吃过饭之后吴雪峰和叶修两人走起路来都有点摇摇晃晃。吴雪峰叫了代驾过来——最后就变成吴雪峰坐在前座、周泽楷和叶修坐在后面的状况。叶修半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在昏暗光线里也能看出来脸上浮着一层红。周泽楷注意到这点之后又注意到自己正在看他,也就收回目光盯着前座。吴雪峰则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叶修搭着话,说郭明宇已经开了家自己的公司,生意还不错。叶修说那他还不赶紧还钱。吴雪峰说估计看你最近蒸蒸日上,就不着急了。叶修又说老魏那家伙最近也神隐,上次把本子丢给我之后就这么多天没信儿了,这是又回G市了?吴雪峰说上次提名又没成,我看他是真想洗手不干了。反而是蓝雨那个新人黄少天正蒸蒸日上,以后大有可为啊。

叶修沉默了一会儿,半是感喟地说: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你感叹什么,吴雪峰失笑,从年龄到演技到履历地数落他一番,意思就是你现在就算不是八九点的太阳也是九十点的太阳,倚老卖老你还不够格呢好吗。

叶修并没跟吴雪峰辩,就是那么听着。周泽楷没有看身边的人,却忽然觉得,叶修果然还是有些伤心的吧。

到了叶修公寓楼下之后吴雪峰问要不要送他上去。叶修说:“得了你赶紧回家吧,哥是喝了一杯不是喝了一瓶,你担心成这样。”

吴雪峰说:“这不是怕你麻烦无辜的后辈吗。”

基本上一晚上都没太说话的周泽楷此时冒出来一句:“不麻烦。”

叶修伸胳臂搭在周泽楷肩膀上:“你看看人小周多纯良。”

吴雪峰笑笑,说:“那你俩上去吧,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叶修说完,就这么勾着周泽楷往楼里走。暮春的晚上风不比白日温暖,骤然进入楼道之后更是迎面扑来一股阴冷。本来小半个身子靠在周泽楷身上的叶修被这么一激像是清醒了,拍了拍周泽楷肩膀之后重新站直身子:“麻烦你了,今天喝得真有点多……”

“前辈……酒量不好?”

“这算是我们家遗传。”这时候恰好电梯来了,叶修一边说着一边走进电梯,“我有个双胞胎弟弟,跟我一样一杯倒,幸好没去跑业务。”他对着周泽楷好奇的目光笑了笑,“不过反正以后让他接家里的公司,估计酒量怎么着也得稍微好点吧。”

周泽楷眨了眨眼睛,意识到叶修家里可能没那么单纯,至少不像自己家里那样父亲是教授母亲是公务员。不过这时候两人也到了家,叶修说声晚安就自己走回屋去了。周泽楷站在走廊上片刻,还是回了客房。

一旦静下来,今天白天的对戏片段就不由得再次涌上心头。一整天叶修气势全开,演技上毫无保留——那种魄力只有跟他对戏的自己才最清楚。为什么会如此其实也并不难猜:叶修正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和老友告别:

即使你走了也没关系。只要有镜头,我就能够一直演下去。

但是被那样的眼神所注视,和那样的演技针锋相对,周泽楷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能感觉到某种寒毛直竖的兴奋。

戏里是戏里。他们一切都不过是在模拟那两个角色——他不是那个学生,而叶修也不是那个律师,真正酣畅淋漓的是被对手一次又一次逼到演技的底线,是骤然的情绪爆发,是一瞬间仿佛是自己又不是自己,就像魂灵冷静地浮于身体之外,却又还清醒地掌握着肢体的每个细节。

这太容易上瘾了。周泽楷想。

他翻个身,想起就在隔墙之遥的那个男人,想起刚才叶修搭在他肩头的重量,又想起吴雪峰担忧的神情。吴雪峰或许担心着两人会假戏真做,但是周泽楷自觉不会将戏里戏外混为一谈。

尽管他会时常注视叶修,甚至在他自己发现之前。他会想听这个人说更多的事情,他会想知道他对演戏为何有如此热情,他会想知道如何那样地抓住镜头和瞬间……

他会想要更多地和叶修说些什么。

一整天的疲惫和酒精的熏然拖曳着他往睡眠的深渊沉落下去。周泽楷甚至没有感叹一下这些念头竟早已存在在那里,便睡着了。

 

早晨再醒来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被宿醉所纠缠,昨晚的酒意像是一只小锤,规律地敲打着额上的神经。周泽楷按着额头爬起来,缓了半天,才将自己收拾整齐了走出去,看见叶修正坐在餐桌边上翻报纸,看见周泽楷走过来便将桌上马克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咖啡。面包在冰箱里。”

“前辈吃完了?”

“嗯,”叶修点点头,“哪好意思老让你做饭?”——殊不知这句话要是被之前借居在此的那些朋友们听到,一定会大惊小怪道你叶不修什么时候忽然这么有下限了?

周泽楷小心坐下,刚端起咖啡杯,就看见叶修反折过来报纸上标题——“三届影帝,是否还能超越自身?”他怔一下,还是叫了一声:“前辈……?”

叶修从报纸上抬起眼,忽然意识到什么,将报纸翻回去看了一眼:“啊,你说这个?——要看吗?”倒是大大方方将报纸推过去。

那篇报道其实不长,但却写得相当辛辣。表面上并不显得如何批判,甚至还有赞美之词,但是字里行间,却嘲讽着叶修运气大于实力,遇上好导演才将他推到如今高度,这次接拍文艺片是对他自己的一个挑战——恐怕,接了这种片子正会让他原形毕露。周泽楷看到最后眉头已经紧紧皱起来,沉默半天最后憋出来三个字:

“你不是。”

“别在意那些。”叶修轻描淡写,“以后你早晚也会遇到这样的事……别那个表情。在这个圈子里,这种事情再自然也不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要做的就是用实力去证明自己。”

周泽楷沉默许久,才说了一句:“众口铄金。”

“那是你的经纪人需要担心的事。所以在我这边真正辛苦的是老吴,这下辞职,他可算能轻松轻松了。”

周泽楷无言以对。叶修将报纸重新抽走放在一边,又敲了一根烟出来。

“演员最重要的还是演戏。虽然有人进这个圈子是为了挣大钱,或者为了想红——这再自然不过了,因为娱乐圈能把这一切都捧在你面前,能让你觉得瞬间登上云端。但是这一切都是短暂的。真正能被记住的不是一时的名字,而是那几部老片子。人真得想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周泽楷看着叶修:“前辈想要的……是什么?”

“演戏。”

这答案斩钉截铁却又不出意料。周泽楷低下目光看着面前咖啡:“我还……不知道。”

“很难说。如果你去追逐那些简单的东西,一切反而更简单。”叶修笑了笑,一半掩在烟里,“别被我把你带歪了。”

周泽楷用力地摇了摇头。

叶修怔一下,说:“唉,小周你看起来就是太听话了……其实,这次影片前期宣传不多,对你一个新人来说可能不是最好的出道方式。我一直担心你在意这个。”

周泽楷肯定地道:“不会在意。”

叶修又笑了一下。他按灭了烟,痛快地站起身来:“走吧。”

 

到片场的时候灯光大哥正在整理设备,看见两人一起进来就打招呼:“早啊,叶神,小周!——你们这是路上碰见了?”

“小周公司宿舍太远了,我让他暂时住在我家客房。”

“哇,”灯光吹了声口哨,“你们这是戏里戏外都在同居啊。”

他这句话声音不小,周泽楷觉得当即片场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叶修倒是极坦荡:

“要是让小周天天通勤,带个黑眼袋过来,大刘还不得骂我啊。”——大刘便是组里化妆师。

“就是的,小周脸嫩,涂粉底的时候我都舍不得下重手。”化妆师说着也过来一把拉住周泽楷,“今天你的造型换了,我带你去看一下。”

于是这码子事也就带过去了,看起来谁也没对这件事情认真。那天拍的戏份倒全是甜蜜蜜的场景,叶修好像对这种场景最搞不定,演完说情话的段落一旦喊了卡就开始笑场,有时候周泽楷也被带着跟着笑起来。导演抄起大喇叭就喊:“拍戏呢,严肃点!”

“我在镜头里是很严肃的!”叶修据理力争。

“你再笑,把小周都带出戏了!刚才那场重拍!”

于是重新来一遍。两个人照例坐在桌子前面吃饭——并不认真吃些什么。周泽楷扮演的年轻学生总忍不住去看叶修所扮的年轻律师,但是只要对方一向这边看过来就挪开视线。如此三番五次之后,叶修说:“你可以当做我没有看你。”

周泽楷像是被抓住了那样一动不动。

叶修注视着他,而周泽楷本能地错开眼。

“你知道吗?”叶修用极其温柔的声音道出台词,“你的眼睛会说话。”

这里本来接下去是周泽楷的台词。但是那一瞬间他不知为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导演喊了卡,之后又对叶修说:“看看你把人家小周带的!”

“我检讨,这场之后绝不笑场。”

叶修做了举手投降状。

之后又NG了好几次之后这场总算过去了。吃午饭的时候导演点名叶修:“叶修,你到底谈没谈过恋爱,怎么每次一说情话就笑场!你知道每次我看那些娱乐八卦提名你什么‘银屏恋人’我心里都一口老血。”

叶修正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李导,你这话说得就不厚道了。跟我同期的韩文清不也是不肯接爱情片?”

导演无语:“人家是拍功夫片的你好意思比吗?”

反而是剧组众人想了想韩文清那张硬汉脸,头上都飘下三条黑线,心说那不是难为对戏的女主角吗。据说上次演一个什么什么戏,韩文清的杀气硬生生把对面新人吓哭了……等等,叶修大神你话题转移得够成功的啊。

没想到素来沉默的周泽楷也不知怎么又问了一遍:“前辈,没谈过恋爱?”

众人顿时都竖起耳朵。叶修嚼嚼嚼地把饭咽下去,笑得正大光明坦坦荡荡:

“没有。戏剧女神就是我的恋人。”

这话说出口大家也就轰然一笑过去了。周泽楷低下头,没有笑。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晚上他们照例在外面吃过饭才回家。叶修洗过澡换了睡衣正拿着毛巾擦头发的时候,门被敲了三下。他赤着脚走过去——头上还顶着毛巾——拉开门,外面周泽楷正抱着剧本。

“怎么?”叶修问。

“我……”周泽楷迟疑了一下,“想和前辈对戏。”

叶修指了指毛巾:“这样没关系?”

周泽楷摇头。

“那就来吧。”

叶修并没拿台本——他对台词基本都背熟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倒有点像是促膝长谈的架势。

“哪一场?”

“今天白天的。”

叶修挑眉。

“我在想……”周泽楷极平静地说,“我演得还不够好,所以,前辈……”才笑场。

叶修已经从他眼睛里读出下半句话,叹了口气:“并不是……哎,来吧。”

夜晚极是安静。叶修只随手开了一盏壁灯,昏黄暖光和窗外夜色糅合成一团,彼此脸上也仿佛被打了一层柔光。目光追逐的游戏一旦拉得太久,就会在那张熟识已极的面貌上捉摸出一种近乎陌生的轮廓。然后在这仿佛恍然若失的寂静中,叶修说了:

“你可以当做我没有看你。”

这一次周泽楷没有错开视线。或许这样更合适——出于演戏的考虑;又或许他只是惯于这样望着他,就好像这样的目光就足以说明一切。

“你知道吗?——你的眼睛会说话。”

剧本上标注的是“有些慌乱”。但是周泽楷却觉得很平静。

“我说了什么?”

“秘密。总之,我听得懂。”叶修微微侧过头,瞳孔里划过一线狡黠。

“你只是在开玩笑。”周泽楷否定了他。

叶修微笑着,忽然倾过了身。沐浴露的细微香气、热水的味道,乃至男人自身的气息都在那短暂的瞬间无限扩大了。叶修轻轻在他耳边说出几个字——并没有说出声,但是那气息却轻微地触摸着他的耳廓。

周泽楷全身都绷紧了。

“好,Cut。”

叶修重新拉开距离后说。他拿过周泽楷手中并未翻开的剧本——周泽楷后知后觉注意到他这一次并没有笑场——然后说:“继续?”

后面的情节基本急转直下。两个人的分歧始于律师的一次相亲。那次回来之后他们爆发了第一次吵架——叶修挑选的就是这段情节。周泽楷虽然记住台词但是准备上好像一时转不过弯。叶修问出“你怎么不开灯”的时候,他那句“我今天看到了”就接得很生硬。

“要不要重来?”叶修问。

周泽楷用双手按了一下脸,点头。

“你怎么不开灯?”叶修重新念出台词。

“我今天看到了,”周泽楷说,“你和一位小姐在吃饭。”

“原来今天中午我看见的那个人真的是你。”叶修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神情,“那不过是一次相亲。”

“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是恋人。”周泽楷说。

“不错。”叶修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懂。”

“这件事并不复杂。你可以将它想成一次工作午餐。我只是去相亲,但并不会有别的什么。”

周泽楷沉默了许久。这句台词说出来之前便需要这么长久的沉默。

“你不会出柜。”

叶修也在沉默——而周泽楷看着他。这时候他并不需要任何掩饰——也并不用找任何借口。

“你说对了,我不会出柜。”

 

那天他们坐在那里对了后面大半对手戏台词。爱情一点点随着现实分离崩析下去,剧本翻到最后的时候台词简直就像雪中白鹭那样接近于无,大段大段的长镜头,安静,沉默充斥着台本。叶修叹了口气:“最后的部分是个挑战。对你对我都是如此。”

周泽楷并不想否认。他之前没有这样长时间地对过戏,但一旦这么做了就发现反而比镜头前面还要更累——虽然不用顾虑镜头,但是那样频密情绪的爆发反而更累。叶修也察觉到了:“正好明日休息,你不要着急起床,好好睡一觉。”

周泽楷低头道:“抱歉。”

“有什么可道歉的?”叶修头发干得七七八八,毛巾也早已扯了下来,“我是前辈,对戏这种事本来应该由我把握强度。但是和你对台词太过瘾了,一时有些忘记。”

周泽楷觉得脸有些发热。这仿佛强行讨要奖赏一般。

“你的角色太可怜了。”叶修翻着剧本,又叹口气,“这片子上映之后肯定有不少小姑娘心疼你。”

周泽楷摇摇头。从外人的角度来看,无疑这年轻的学生是比较可怜的那个——他努力地付出了,但却败退在恋人的退缩之下。但是周泽楷却在反复读着剧本的时候,觉得律师才是真正可怜的那一个。因为他不敢承认,也不敢去爱。但是这想法到了他嘴边,就只剩下了干巴巴的两个字:

“不会……”

“不会什么?你这样的长相最招小姑娘喜欢。”

“不会可怜。”周泽楷坚持地说,“他想要。他说出来了。”

叶修微微眯起了眼睛,片刻后才笑了一下:“你的想法真是……嗯,浪漫主义式的。”

周泽楷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叶修忽然觉得青年这样的神态有一点点像大型犬只,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察觉到好像有点过界便收回来咳嗽了一声:

“早点休息吧。”

他站起身回屋了。

而周泽楷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热水蒸腾的雾气里他好像又看见男人的后背——裹在普通的格子睡衣里,因为带着水意而显得鸦羽般黑的短发,水珠沿着后颈的线条滚下去,薄薄一层棉布所透出两道肩刃的轮廓。还有叶修的面容。戏里戏外的两副面孔,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可是每一副都教人错不开眼。

周泽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着对方。或许是戏里那悠长的注视形成了习惯,又或许他只是这样习惯地观察着男人并希图在这样的注视中找出演技的秘诀。但那应该和下颌的曲线乃至手腕的弧度无涉,也和男人明朗的笑意无关。就算叶修的眼睛——那双总是可以在瞬间覆上不同面具的眼睛,也只是让他不加思考地沉溺在“观看”这一行为之中。

这习惯几近可怖。

周泽楷用力地闭上眼将所有这些景象推出脑海。明天可以休息一天暂时从剧本镜头中脱离出来。或许他可以去逛逛街,买点什么。或许……

但是计划就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周泽楷难得在日上三竿时候爬起来,洗漱过后推门出去才发现客厅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只是不断变幻光影的电视屏幕。

叶修正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听见脚步声按下暂停:“厨房还有吃的,你自便。出去的话,钥匙就在门边上。”

不知为何他的心用力地跳动起来。周泽楷不动声色在背后握紧了拳。

“——可以一起看吗?”

“不嫌这部片子太闷的话。”叶修说着拍了拍身侧的沙发。

周泽楷去厨房端了一杯咖啡就回来了。他有些悲哀地发现这片子的确不够精彩到占据他全部注意力——黑白片子所摄下的东京一家人的生活虽然暗流潜伏却无法让他完全不去在意叶修正坐在他身边这个事实。敞开的窗户所扑进来的温风挟着窗外洋槐甜腻花香,又教人的理智和警觉麻痹下去。

他更深地往沙发里靠进去,某一部分还在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之人的存在。而电影里的小女儿仍然在问着:

“是吗?生活太令人失望了。” *

而她的嫂子仍然美丽地微笑着。

“是啊。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

周泽楷下意识地在心中说着。他的心舒展着,翻腾着,像是暴风雨降临之前的大海,只等待着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又或许,什么也不会降临。

 

*小津安二郎《东京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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