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real City,
Under the brown fog of a winter dawn,
A crowd flowed over London Bridge, so many,
I had not thought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

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L’Etranger

那天早晨,言峰绮礼接到电话:他的父亲殉职了。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考虑到远东和这里的时差,但也可能是更久之前。他的上级除了此一简单的事实之外并未附加任何说明。也许是一周之前。

现在他需要离开罗马前往冬木,为了父亲的葬礼,也为了接替父亲的职位:圣杯战争监督。即使这样说,下一次战争到来也是六十年之后的事情了;他所需完成的不过是清理残局。第八秘迹会不会将他留在那里很久:罗马还需要他,像他的上司经常和他说的那样。

他简单收拾了行李便出发了。飞机上有个孩子一直在哭,大人们试图劝慰但并无用处。飞机的嗡嗡噪音被哭声扩大了数倍在耳边缭绕不去。他因此无法入睡,只得带着通宵未眠的疲惫降落在冬木。

冬木的天气很冷,和罗马的温和全然相反。堆满阴云的天空像是下一刻就会播下雪片。扑面而来的森冷空气短暂驱走了他的睡意,但当他坐进出租车的时候就开始昏昏欲睡——如果不是司机认得位于新都山上的教会,也许他们会在城里多兜几个圈子。

夜晚早早降临了。他踏着夜色走入教会,父亲的遗体已被完好地纳入棺中。

明天需要下葬。

教堂执事对他说——这事延宕已久。按道理今天便需守夜。

言峰点了点头,在教堂第一排座位坐下。执事点燃了蜡烛就离去了。祭坛上的耶稣像在摇摆的烛光里俯向他,棘冠上的鲜血像要滴落在脸上。言峰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太困了。他起身去看父亲的脸庞。

老人安详地躺在那里。

主已经接纳了他。言峰这样想着,但这言语不过是巨大丧失的虚假外壳罢了。看着父亲的脸庞,他不敢哪怕试图去表述这丧失感的来源。人们需要接受自身的错谬,因为无论白羊还是黑羊都同属牧人——父亲曾经这样对他说过,而他记住了。

但是父亲的脸庞依然沉入他白日梦般的浅眠中。他只睡了一忽儿就醒了,夜色仍是墨般的黑。

 

父亲是死了。

 

葬礼之后言峰开始着手处理圣杯战争的遗留问题。他得到了圣堂教会所保留的全部资料,包括父亲的尸检报告:一颗小口径子弹射穿了他的肺叶。这不是平静的死亡,他理解了这个事实之时,内心的一角微妙地活动起来。

于是他转向圣杯战争的资料。

七名魔术师和从者的战争。从资料上来看或可认为他们势均力敌,但事实上所有的参战者都被一名男人打倒了。手段利落,毫无犹豫。甚至可以说胜利一开始就是他囊中之物。

然而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即使到达了万能的许愿机之下,却什么也没有达成。降临的只有吞噬了五百人性命的火灾。

在圣杯面前,男人所许下的愿望是毁灭吗?

言峰绮礼思忖着这一无趣的可能。不。如果只需要这种程度的灾祸的话,男人自己亦可达成,并无借助圣杯之力的必要。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问着自己,一边着手于繁琐的日常工作之中。

他以为自己会遗忘这一问题,但少有地,这问题徘徊不去。它出现在经书的页眉上,餐桌的木纹上,跳动的烛影里。它像一片箴言铭在门槛上,一只无论有无面包都来造访的乌鸦。言峰合上没有任何答案的厚重案卷,披上外衣朝向最后战场的遗址走去——在深夜。

那日没有月亮。收拾废墟的工人们早早就归去了:谁也不愿意在这里多留一刻。即使经过多日,这片土地上仍残存着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以死亡和痛苦所酿造的气味。言峰几乎要沉醉于这久违的血与火之味。

然后他听到了瓦砾的翻落声。

——黑色风衣的男人正在翻弄着瓦砾。他推开一块又一块焦黑的水泥板,像是在寻找什么,可此处什么都没有。他茫然起身,摇摇晃晃朝向下一处房屋残迹走去,冬日的寒气让他单薄风衣下的身体瑟瑟发抖,而男人恍若未觉。

他没有看见言峰:过去的梦境遮蔽了他。他下意识绕过拦在身前的神父就像绕过一段残存的柱子。

但言峰不会让他这么过去。他知道这个梦游的男人,在他看见他的那一刻他就认出了对方。毕竟正是这男人造成了困扰他多日的那个问题,也恰是他拥有这问题的唯一答案。

言峰伸手拉住他。

男人的眼睛迟缓地一转。他短暂地望过来——却也不是在看着言峰。寒冷的夜气仿佛还振动着逝去的哀鸣。下一刻他倒了下来。

言峰拦住了他跌倒的身体。

——那么,你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吗,卫宫切嗣?

 

第二天一早,男人不等言峰去叫就起来了。他裹着自己的风衣悄无声息地走进小礼拜堂,像是无声的影子,亦或错失了归家时刻的幽灵。言峰合上了手中的经书,好整以暇地望向被自己带回来的男人——现在他看起来至少像个活人了。

“我是新上任的神父。”言峰简单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昨天,是我把梦游的你暂时安排在教会这里。”

男人点了点头。他并不在意发生过的事——或许这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他只是朝着“好心神父”点了点头,好像这样就能表明他的谢意一般。

“——虽然以这种方式碰面并不在预计之中,我一直都想登门拜访。毕竟,您是圣杯战争中唯一的胜利者。我应该没有认错吧,卫宫切嗣先生——?”

言峰说话的时候并未放过对方哪怕一个细微的皱眉。但是卫宫只是平静地承受着他的话语。他的眼睛是真正的一滩死水:什么也无法映出。什么也不具备。这甚至让言峰感到一阵悚然。他用了一些时候才想起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时候——是的,那无疑就是他自己面对镜子的时候。

这一认知让言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后背的肌肉也跟着收紧,他不得不将手背在身后以掩饰激动。

“你向圣杯许下了什么愿望?”

这问话掷入了虚空。卫宫切嗣并没有任何提起往事的打算。他沉默着面对着代行者倾下的那些问题和细节,如同以自身的顽固迎接着海浪的礁石。就算再怎么敲击也只能得到空洞的回声。

最终言峰只得让他离开。

男人黑色的背影消融在教堂门外的日光里。言峰注意到他朝向旧都的方向去了。

 

那之后言峰因为程序上的手续接触了远坂家的未亡人。她的丈夫曾经是魔术意义上的冬木管理者,现在只剩下了一块墓碑。

我连可以恨的人都没有了。

她说,拢紧肩上的黑色披肩,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异常明亮,过于明亮、甚至磨损了本来的温和神韵。

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魔术师。但是他们结婚许多年从未有过任何争吵。说起来,那就是夫妇之爱吧,因为她亦从来不知道炽烈的爱情的滋味。这没什么不好,她说,因为她只能够理解这种爱,也只能承受这种爱。她如此骄傲于自己的丈夫,她接受她的任何决定,她从不恨他,哪怕他送走她的孩子。也许,也许她怨恨过,但是那也不是对他。

言峰看着她。他并没有质问的意思,但是她却笑起来,摇摇欲坠的:

“——我怎么可能没有怨恨?你说得对,神父先生。我恨过他。我恨过他们。我恨着把他夺走的魔术,和那虚妄的圣杯——”

言峰并未辩解他并没有怀疑过任何事情。事实上他对远坂夫妇丝毫不感兴趣。她笑了一阵便停下来,极低地说: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说那之后的事。战争在她的叙述里是一片无情的空白。她微笑着送言峰离开大宅,站在门边的样子莫名让言峰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尽管她们完全不同。

他和她最开始认识是在圣堂教会的医院里。他因为一个魔术师的诅咒,而她则是因为一次失败的驱魔。医生们检查她的身体如对待一具器具,从来不曾要求同室的言峰回避,所以他在知道她名字之前便熟识她纤细肢体上的每道伤疤。

那时她的身体就已经很差了。但是她很美。她会在检查时对着那些医生微笑,只在一个人时才吐出低声呻吟——比起微笑的样子,忍受痛苦的表情更让他感到心旌摇曳。后来医生们决定只有他们能彼此帮助:交换魔力并驱除恶魔。

这对言峰绮礼而言并不是严重的事态,对她也不过是日常工作。可是她的肢体纤细,她的银发融在白色的枕巾上,她的金色眼眸清澈又混浊。她像摔坏的偶人,切下翅膀的鸽子,风里的苇,攀在冬日枯树上的槲寄生。

她是如此甜美的悲伤,以至于茫茫之中生出某个力量将他反复推回她的身边。他从不明白那是因为什么。但在他明白之前,他们已经熟识。

终于有一天她问他,他是否愿意娶她。

他说,如果你愿意。

她又问他是否爱她。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诚恳回答:我不知道。

她的眼睛明亮,和远坂未亡人的眼睛相差仿佛:理智灼成一层薄冰,而她们坦然舞于其上。

 

——即使他从不认为自己对她的感情是爱,言峰也并不曾拒绝过妻子任何要求。

一直到她死前那时。

 

出于某种理由,在妻子死后言峰一直避免想起她,就和他现在避免去想起父亲一样。因此他坚持去拜访卫宫:男人住在旧都一栋老宅中。卫宫从未欢迎过他,但也无法驱离他,只能用沉默应对他的询问:

到底在最后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男人听到这问题偶尔抬一下眼,其他时候则如不曾见到言峰这个人一般。他换了一身家居和服,像模像样地站在灶台上煮饭,从不准备言峰的份。这不会让言峰心生不满:考量到卫宫的烹饪水平,就算没下过厨房的言峰也有自信能做得比他像样;而看着男人面无表情地咽下自己做出的那份食物就成了一种乐趣。

他不明白为何卫宫开始练习煮饭,直到他有一天来访,发觉屋中多出一个男孩为止。

“他是卫宫士郎。我的儿子。”

第一次地、卫宫切嗣在言峰面前说了话。他仍然没有看他。

士郎并不怕生。他站在父亲身侧,腰杆挺直,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什么也不说。

言峰俯下身:“你好。”

士郎眨眨眼睛,最终低下头去。

“……他暂时不想说话。”

最终反而是卫宫给出了解释。沉默在这宅子里像是传染病,或更换寄主的寄生物。卫宫在男孩的面前忽然变得如此笨拙起来,他不知道男人是从哪里变出那么多玩具——现在卫宫家甚至有电视了,卫宫笨手笨脚地让孩子坐在座垫上,然后继续去折腾那些他永远搞不明白的厨房用具。

在一片碰撞声中,士郎抬起头看着端坐于客厅对面的言峰,带着孩子的纯真无邪,却没有一丝半点好奇——他注意到男孩头上还缠着绷带。

当然士郎不可能是卫宫切嗣的亲生儿子。言峰很快就想明白这一点,他大概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或者孤儿,诸如此类。在梦游中仍翻着瓦砾的男人或许是想借此逃过良心的谴责?这几乎要让他发笑了。被茫茫中某个力量所驱使着,他站起身走进厨房,从一脸茫然的卫宫手里接过了让他慌乱的锅铲。

在蔬菜因为热油而发出滋滋声的时候,这异样平和的场景忽然让他感到了久未造访的无聊。言峰一时无法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

身后,卫宫低声对孩子说着什么。

那图景就像是儿子和父亲——简直就像是普通的家庭。

晚饭后卫宫送他出门。他们一前一后在狭窄的街道上走着,只有卫宫的木屐一声声在墙间荡开。这周而复始的噪音让他烦躁起来。他站住了脚。

卫宫又走了两步才停下来,回头看他。

“欺骗他让你感到这么快乐吗?”

卫宫变了脸色。

“是你杀了他的父母。你向圣杯要求了毁灭。现在你却将他带回家……?”言峰故意说着并非实情的话,他期待着卫宫辩驳——这总比沉默要好。但是男人不过是褪下了父亲的面具。

“是的。我只是在利用他。”

然后,又一次地,男人退回了沉默的保护之中。他朝他点点头,沿着来路,踢踢踏踏地踩着木屐走了回去。

直到那声音被夜色吞没,言峰才再度迈开步伐。河对岸的新都如绵延的教堂正面,父亲如圣徒石像一般俯瞰下来——忽而是妻子,忽而是卫宫。

恍惚间他似是在舌尖上尝到了痛苦的甜美味道。

当然那是幻觉。

 

接下来的一周,言峰都不再踏足未远川对岸。清理出来的火场需要接受驱灵。他少有地工作过劳,但即使如此,残留下来的怨念也渗透了整片土地。负责人说以后这里将建成纪念公园。当然没人指望会有父母带着孩子到这儿来玩耍。也许要经过几十年这里才会恢复生机——也许上百年。

那天他将最后一处场所祝福完毕的时候天已全黑了,残月羞涩地在云间冒一点儿尖儿又缩回去。他拉拉衣领以保存最后一丝热气,而放下手的同时他看见了在废墟上跳舞的银发女子。

言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幻影,他确定这点,因为不会有幽灵在他的洗礼咏唱下存留下来。白色的裙摆在夜空中旋开又合拢,红宝石一样的眼中盈满喜悦。她像是在祝福,祈祷,又或许是在歌唱祭祀。她微笑着等待——又像被关掉的电视一样消失了身影。

冬日的最后一场雪落了下来。

言峰过了片刻才注意到这个事实。他打开手电往前走着,却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卫宫切嗣。

卫宫沉默地靠在一栋断壁上。一开始言峰以为他在梦游,但男人并没有去翻弄瓦砾——他大抵是清醒的。言峰伸手拉起他,握到的部分冷得像冰:天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为什么来这里?”

卫宫没有回答。他总是沉默:一贯如此的沉默。

“——来吧。”

言峰带他走向教会。卫宫机械地迈着步子跟在他后面,也许他还是在梦游,言峰想着。

雪安静地落着。一开始还是小小的雪花,后来就变成鹅毛般雪团。等他们回到教堂的时候两人都像是雪人。言峰伸手掸去肩上的积雪,回过头发现卫宫仍顶着一肩雪站在那儿。他顺势转回身,朝他伸出了手——

这时他发现男人在哭。被教堂里灯光一照就可看出他脸上泪痕的光。在想到那或许是融化的雪水这可能前,身体已经先于思考而行动起来。

他抱住了他。

男人一开始僵立不动,后来就开始小小地颤抖起来,直到抖得如散架一般。言峰收紧了自己的拥抱,他第一次发现卫宫切嗣比他看起来还要瘦削——即使理智对他说那是士兵的体型。

为什么卫宫会在那里?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国家在七七之日送别死者习俗——而他来此上任亦将近两个月了。

那是你的妻子吗?

他想这样问——又觉得并不需要。现在男人会对他说的:他莫名相信这点。第一次见到卫宫那天早晨所得的预感奇妙地和着心跳一同回荡着。他在卫宫背后收紧了手指以掩饰激动的颤抖。

今天男人不会继续沉默。

言峰几已确定这一点。事实上,卫宫已经准备拉开了距离。他没有看他,而是说:

“……抱歉。”

“来喝点东西吧。”

他微笑着提出邀请。男人会答应这一邀请,毋庸置疑。事实上所有的人都会乐于对言峰绮礼讲述他们的困扰,无论他是否关心,但至今为止,也只有一个人并不会让他感到无趣——他已经逝去的妻子。

现在也许有第二个了。

言峰微笑着,等待着男人的回应。他的心脏在激烈地跳动着,一扯一扯地拉着额角的静脉,收紧背上的肌肉。一股微妙的电流穿过脊椎。有“什么”已经近在眼前、触手可得——

十字架上的耶稣将阴影投在他的身上,在他额上抹一个不可见的该隐记号。

对面,卫宫切嗣点了点头。

 

E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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